先是一点火光,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十几点火星子在雾中摇晃,像鬼火。
赵三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七个人——有断臂的刀客,有瞎了一只眼的弓手,有脸上还带着新疤的年轻修士。每个人都披着灰黑的蓑衣,腰间别着短刀或弩箭,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杀气。
赵三槐走到郑毅面前三丈,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却坚定:“暗夜大人,赵三槐……带人来了。”
郑毅低头看他一眼:“起来。”
赵三槐站起,抬手一挥。
身后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无数次。
郑毅没让他们起身,只是开口:“情报呢?”
赵三槐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纸,双手捧上:“昨夜李家一支运送灵药的队伍从上游下来,护卫三十七人,领队的是李天阙的堂弟李玄洪,大乘境后期。还有两名大乘中期随行。队伍里有三箱九转凝神丹、七箱回春散……足够李天阙再撑半年伤势。”
郑毅接过羊皮纸,指尖在纸上轻轻一抹。
羊皮纸上墨迹忽然发亮,浮现出一条蜿蜒的河道线,上面标注了二十三个红点——那是李家队伍预计经过的暗哨和埋伏点。
他看了片刻,声音很轻:“他们今夜会宿在黑松岭下的枯藤渡?”
赵三槐点头:“是。枯藤渡地势低洼,四周全是枯藤林,易守难攻。李玄洪自恃修为高,从不走夜路,总要在天亮前扎营。”
郑毅把羊皮纸折起,收入袖中。
“枯藤渡……好地方。”
他转头看向雾里的河面。
“赵三槐。”
“在。”
“你的人,擅长夜袭?”
赵三槐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十年前赵家被屠,我带着剩下的人在黑水河两岸讨生活。夜袭、放火、断后路……我们比谁都熟。”
郑毅嗯了一声。
“今夜子时三刻,动手。”
“目标只有一个——李玄洪。其他人,能杀就杀,不能杀就留活口。”
赵三槐眼睛亮起来:“活口……是要留着问话?”
郑毅声音更低:“留着……废掉。”
雾气里,二十七个人同时呼吸一滞。
郑毅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河边。
他抬手一挥。
一艘无篷的乌篷船从雾里无声滑出,船头站着郭天佑和十名精锐护卫,每个人脸上都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郭天佑低声:“先生,都准备好了。船上备了三车油桶,火箭、滚石、铁蒺藜……够把枯藤渡烧成火海。”
郑毅踏上船头,声音平静:“走。”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入雾中。
身后,赵三槐带着二十七人紧随其后,像一群幽灵。
河水冰冷,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船行半刻,雾气忽然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郑毅忽然抬手。
所有船只同时停下。
他闭上眼,眉心一点金光一闪而逝。
天罡感应。
下一瞬,他睁眼,声音极轻:“前方三里,左岸枯藤林里有十二个暗哨。右岸两个。李玄洪的营帐在枯藤渡中央,帐篷外有四名大乘中期轮值。”
郭天佑倒吸一口冷气:“先生……您连他们的呼吸都能听见?”
郑毅没回答,只是看向赵三槐。
“你的刀客擅长潜行?”
赵三槐点头:“最擅长。”
“带十二个人,左岸暗哨交给你。半个时辰内,全部解决,不能惊动一人。”
赵三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得令。”
他一挥手,十二道黑影瞬间没入雾里,像鱼入水,无声无息。
郑毅转头看向郭天佑:“右岸两个,你亲自带人去。”
郭天佑抱拳:“是。”
两队人马分开,像两股暗流,悄然融入雾气。
船队继续前行。
雾越来越浓,河水声也仿佛被压低了。
郑毅站在船头,右手按着剑柄,目光穿过重重白雾,锁定枯藤渡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火光。
那是李玄洪营帐外的篝火。
火光摇曳,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半个时辰后。
赵三槐第一个回来。
他左臂上多了一道新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却笑得像捡了宝。
“左岸十二个,全解决了。刀抹喉,没留活口。”
紧接着郭天佑也回来了,身后两人拖着两具尸体。
“右岸两个,活捉了一个,已经点穴。”
郑毅点头。
“很好。”
他抬手,做了个向前的动作。
船队加速。
乌篷船破开雾气,像一把黑色的匕首,直插枯藤渡。
枯藤渡到了。
渡口四周全是纠缠成团的枯藤,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营地裹得密不透风。营帐扎在中央,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出帐篷上晃动的影子。
李玄洪正坐在主帐里,膝上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眉头紧锁。
“奇怪……左岸的暗哨怎么一个都没回信?”
他刚要起身,忽然——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帐篷顶上,一支火箭带着火尾直坠而下。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刹那间,数十支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像一场倒卷的火雨。
“敌袭——!”
营地瞬间炸开。
李家护卫纷纷冲出帐篷,却发现四面枯藤林里已燃起熊熊大火。火借枯藤蔓延极快,转眼就把整个营地围成一个火圈。
“结阵!结阵!”李玄洪冲出主帐,脸色铁青。
他刚抬手要掐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赵三槐从枯藤上跃下,手中短刀直取他咽喉。
李玄洪大喝一声,右手一掌拍出,掌风如刀。
赵三槐却不硬接,身形一矮,短刀改刺他小腹。
李玄洪侧身避过,左手反抓赵三槐肩头。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剑光从侧面掠来。
“铮——!”
剑鞘横挡住李玄洪的手掌。
郑毅的身影出现在他左侧,黑袍在火光里猎猎作响。
李玄洪瞳孔骤缩:“暗夜?!”
郑毅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一剑。
剑光如匹练,金焰缠绕,直取李玄洪眉心。
李玄洪大骇,全力催动灵力,祭出一面青铜古镜。
镜面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挡在身前。
“铛!”
剑尖点在光幕上。
光幕剧颤,却没碎。
李玄洪狞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郑毅左手忽然按住剑身。
天罡之气疯狂涌入剑中。
金焰暴涨。
“咔嚓——!”
青铜古镜裂开一道细缝。
李玄洪脸色大变。
还没来得及反应,郑毅右手猛地一抖。
剑光暴涨三丈,像一条金色怒龙,瞬间撕裂光幕。
李玄洪惨叫一声,胸口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
他踉蹡后退,却被赵三槐从背后一刀捅进右肩。
“啊——!”
李玄洪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伤口。
四周,李家护卫已被杀得七零八落。赵三槐的人像狼群,专挑落单的咬,刀刀见血。郭天佑带人堵住退路,火箭一轮接一轮,把整个枯藤渡烧成火海。
李玄洪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郑毅,声音嘶哑:“暗夜……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毅蹲下身,与他平视。
剑尖抵在他眉心。
金焰在剑身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金蛇。
“我想干什么?”
他声音很轻,像耳语。
“我想……让你知道,杀赵家满门的时候,你李家是怎么想的。”
李玄洪瞳孔剧颤。
他忽然疯狂大笑,笑得满嘴是血。
“哈哈哈……报仇?!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报仇?!我李家有老祖坐镇!你……你迟早要死!”
郑毅没笑。
他只是抬手,按在李玄洪丹田。
天罡之气如丝如缕,顺着经脉钻入。
李玄洪脸色瞬间惨白。
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金丹正在一点点崩解,像被无形的手捏碎。
“不……不要……”
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暗夜……饶命……我……我可以把李家所有机密都告诉你!我爹的闭关地点、老祖的弱点……什么都给你!”
郑毅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金丹碎裂的第一道裂纹响起。
李玄洪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求你……求你……”
郑毅忽然停手。
他看向赵三槐。
“带回去。”
赵三槐眼睛发亮:“是!”
他一挥手,两个刀客上前,用玄铁锁链穿透李玄洪琵琶骨,把他像死狗一样拖走。
李玄洪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嘴里还在嘶吼:“暗夜!你不得好死!你……啊——!”
声音渐渐远去。
火光映在郑毅脸上。
他看着满地尸体,看着熊熊燃烧的枯藤林,看着河水里漂浮的残肢。
风从火海里吹来,带着焦臭和血腥。
他低声开口,像在对谁说话,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二个。”
赵三槐走过来,脸上沾满血,笑得像疯子。
“大人……接下来呢?”
郑毅看向河上游的方向。
那里,黑沉沉的,是李家祖地的方向。
“回去。”
“告诉所有人……李家欠的债,才刚开始还。”
赵三槐重重跪下。
“赵三槐……愿追随大人,直至李家血流成河!”
身后,二十七人齐刷刷跪倒。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河面上,像一群复仇的厉鬼。
郑毅没让他们起来。
他转身,踏上乌篷船。
船缓缓驶离枯藤渡。
身后,大火烧得更旺。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河水翻涌,像在低吼。
雾气渐渐散去。
露出一轮冷冷的残月。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无数银色的刀刃。
郑毅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黑袍。
他看着上游的方向。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七日后……再来一次。”
船队没入夜色。
身后,只剩火海,和火海里渐渐熄灭的惨叫。
黑水河上游的枯藤渡余烬还未完全熄灭,焦黑的藤蔓像扭曲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河岸上,夜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灰烬,呛得人喉咙发干。郑毅的乌篷船队没有直接回鸿运城,而是拐进一条隐蔽的支流,船身贴着陡峭的崖壁滑行,崖缝里长满湿漉漉的苔藓,船桨偶尔触到岩石,发出闷响,像有人在低声咳嗽。
船舱里,李玄洪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琵琶骨上的玄铁锁链已经生锈,血痂和铁锈混在一起,颜色发黑。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偶尔抽搐一下,像条快死透的鱼。赵三槐蹲在他面前,用匕首尖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脸颊,戳出细小的血珠,却不让他痛得叫出声。
“李大爷,”赵三槐声音轻得发腻,“你说你堂兄李天阙要是知道你被我们绑了,会不会亲自带人来捞你?”
李玄洪眼皮颤了颤,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不会来……老祖不许……”
赵三槐笑得更阴:“那可不一定。你们李家最讲究‘血脉相连’,不是吗?听说你娘当年为了保你,硬是从陆家手里抢了半株九幽寒莲……啧啧,多感人。”
李玄洪瞳孔骤缩,声音陡然尖利:“你怎么知道?!”
赵三槐把匕首抵在他喉结上,慢慢往下划,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线:“十年前你们屠我赵家满门的时候,我躲在井底,听得一清二楚。你们李家办事,从来不干净。”
船身忽然一晃。
郑毅从舱外走进来,黑袍下摆沾了河水,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他看了李玄洪一眼,没说话,直接对赵三槐道:“传话出去,就说李玄洪还活着。”
赵三槐眼睛一亮:“怎么传?”
“用他自己的传讯玉简。”郑毅从李玄洪储物袋里翻出一枚青玉简,上面裂纹密布,却还残留一丝灵光,“让他自己说。”
李玄洪拼命摇头,声音发颤:“我……我不说……你们杀了我吧!”
郑毅蹲下身,把玉简贴在他眉心。
天罡之气如丝般渗入,李玄洪浑身一僵,瞳孔瞬间失焦。
郑毅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说吧。告诉李天阙,你被暗夜绑在枯藤渡上游三里处的断魂崖下。如果你不来……明天日出前,我就把你丹田里剩下的那点残渣,一点点抽出来喂狗。”
李玄洪嘴唇哆嗦,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玉简亮起幽蓝光芒。
他声音机械,却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重复郑毅的话。
传讯结束。
玉简啪地碎成粉末。
郑毅起身,拍了拍手:“走。去断魂崖。”
赵三槐兴奋得浑身发抖:“大人,您这是要钓大鱼?”
郑毅没回答,只是看向舱外漆黑的河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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