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2章 宗子
范增用奇异的目光,看著项羽道:“我並无此意。请少將军出马,是真心希望化解刘季心中的芥蒂。
然后再施恩於他,確定项梁公与他之间的君臣关係。
他是大英雄大豪杰,身上属於江湖游侠的豪气、义气,尚未完全消失。
只要有了君臣大义,只要项梁公一日还活著,他都不会公开背叛项家。
也即是说,至少在灭秦之前,项家可以完全信任刘季。
只要压制他,別让他的名望与势力过度膨胀即可。”
项羽刚缓和了表情,范增话头一转,眯著眼睛幽幽道:“不过,如果少將军真有此大气量、大觉悟,不在乎什么江湖道义、兄弟义气,將刘季骗到彭城,让他死於意外,这是最好的结果。
老夫將对少將军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夫还敢断言,將来的神州天下,必定归属项氏一族。
而少將军个人的成就不亚於人皇贏政。”
项羽面色数变,嗄声道:“先生在开玩笑吧?我若真的骗杀刘季,就是无情无义之徒。
神灵仙人都瞧不起我,天命也离我而去,不会有大成就,只会下场悽惨。”
范增笑道:“我就是仙人,我教你们谋害刘季,这种行为难道有情有义了?
嘿嘿,神仙若真的高风亮节,也不会有数以百计的背誓天师”,不会有准大罗刺杀朝廷三公。
而且,只有凡夫俗子才需要在乎阴功与罪孽。
王侯公卿死后英魂依旧入福地享受神仙生活,不是入轮迴接受阎王审判。
譬如贏政。
他害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无情无义的恶事,多少次背信弃义?
现在谁能审判他,让他下场悽惨?
对爭夺天下的霸主而言,道德是非常奢侈的东西。
真要修德行,也得在成功登顶之后。”
项羽还是摇头,“这话我不认同,我项羽有能力堂堂正正夺取我想要的一切,不需要如此蝇营狗苟、无耻下作。”
范增嘆道:“项梁公,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项梁疑惑道:“什么最坏的情况?”
“少將军做不到坦坦荡荡的无耻与狡诈,就如刘季,如羽太师,又做不到真正仁善道义、以德服人。
非盖世梟雄,也非圣皇出世,恰好卡在中间,满嘴仁义道德,心思却狡诈狠毒。
受虚名所累,心中所想不敢付诸实践。
最终名声没了,大事也干不成,不是最坏情况是什么?”范增道。
项羽涨红了脸,喝道:“范增匹夫,你敢羞辱我,我砍一”
“住嘴!”项梁厉声大喝,“跪下给先生磕头道歉!”
项羽不甘心,却无法违背亲如父亲之叔父的命令。
范增不等他扭捏著跪下,连忙摆手道:“项梁公若要害我,就当著我的面,用我的名义折辱他吧!
他会记恨我一辈子,然后找个机会打死我。”
项梁慌忙鞠躬道歉,“先生言重了,羽儿只是年纪小,脾气烈,本性还是善良听话的,绝对不敢做暗中伤害先生的歹毒之事。”
范增嘆道:“希望如此吧!”
本性若能轻易更改,还叫“本性”?
对项羽的態度,他並不生气。他只是对项羽心狠却不果决的性格,感到遗憾。
项梁看著项羽,沉声道:“就如范先生所言,我们真心接纳刘季。羽儿你將他带回彭城,我亲自与他盟誓。
即便他是真命天子,他也是楚人,是暴秦的敌人。
在见到那惊天一剑后,我已经彻底明悟,灭暴秦、驱逐羽太师,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
。
项羽点头道:“我有乌騅马,速度很快,半日之內抵达丰邑。”
项梁又看向范增,轻声道:“先生,刘季终究不影响此时西楚之大局。
我们已经灭掉景驹,接下来该怎么面对陈胜与中原反王?”
范增淡淡道:“那就要看將军的魄力与气量了。”
项梁躬身下拜,“请先生指教。”
范增道:“陈胜首义之名传遍天下,眾多反王为了拉拢各地豪强,纷纷借陈胜之名起事。
景驹如此,项梁公也不例外。
现在景驹遭到了反噬,项梁公若继续当张楚上柱国”,怕是很快陷入尷尬处境,势力的发展也会陷入停滯。
诸位反王之所以借陈胜之名,是因为当今天下,陈胜名头最响。
无论吴广、周市、周文、武臣、宋留、邓宗对陈胜什么態度,他们皆为陈胜部將,也是他们在神州搅动风云,是当世反秦之主角。
首义之功,加上诸国借陈胜之名復立的事实,陈胜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大义名分。
项梁公要压过他,必须拿出更大的大义”。
比如,请出真正的楚王嫡脉。”
项梁面色阴鬱,“是我带领数十万大军突破贏氏诸王的封锁,打下西楚这片江山。”
范增问道:“敢问將军,若有一天你成为伯长,带领所有反秦联军打入关中,拿下咸阳,推翻暴秦,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是分封诸王,继续当伯长。
还是学贏政,杀掉所有诸侯王,一统天下,以郡县制治理天下?”
项梁与项羽两叔侄仿佛心有灵犀,异口同声且急不可耐地说:“楚人焉能袭用秦制?
”
项梁又补充了一句,“秦制让暴秦二世而亡,羽太师之所以改变二世皇帝三年国祚的天命,也依靠她分封出去的数十位贏氏诸王。
而周朝分封诸侯,延续近三十万年,至今天下王侯公卿多为姬家血脉。
谁优谁劣,我再傻也能分辨清楚。”
范增微笑頷首,“如此,將军还忧心什么呢?春秋霸主代替周天子管理天下诸侯啊!
项家本为楚国臣子,替先王復立宗庙,全祖辈君臣之谊。將来青史留名,也必定流芳万世,成为贤臣圣君之典范。”
项梁怦然心动,问道:“先生可有人选?”
范增道:“怀王之孙熊心,正在薛郡某地牧羊为生。”
项梁惊讶道:“確定是怀王嫡脉?”
范增点头道:“千真万確,还有数位楚国旧臣依旧活著,可以向天下人证明熊心的身份。”
一你也是“数位楚国旧臣”之一吧?
项梁心情很复杂。
他嘲笑了陈胜好几年:閭左贱民,王侯將相有没有种,你现在看清楚了?首义天命结束,你该退场了,该真正的王侯之种收拾天下啦!
现在他很想仰天怒吼:“將军的儿子,一定要继续当將军?只有王的嫡脉才能当王?
哪怕他只是个放羊娃,而我拥兵数十万。
我不服,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好,等泗水战事平息,我亲自去薛郡迎接熊心。”他涩声说道。
范增轻声道:“拥立熊心为王,號楚怀王”,则將军能征討任何楚地的反王,连陈胜都不敢不服。”
离开范增居所后,项羽皱眉道:“叔父,我们真要拥立別人当王?只会稽起兵,我们便筹划了十来年。
如今一路辛苦,终於到了建国称制之时,却把王座让给別人,我都替你不甘。”
项梁嘆道:“如果我们直接称王,与韩广、武臣他们有什么区別?
忍著吧,等建立了灭秦之盖世功勋,熊心自己都没脸再坐在王位上。
我们先当古之贤臣,到时候他效仿古之贤君,主动退位让贤,咱们给他一块封地,延续熊氏宗庙。
將来我们死后去了冥府,也可以挺著胸膛,接受楚国歷代君王与大臣的拜礼和感激。”
“既然叔父成竹在胸,我也不多说了,我这就去追刘季。”项羽道。
项梁拉住他,盯著他的眼睛,认真道:“我要你牢记一件事,万一哪天我死在战场上,你一定要像我一样敬重並信任范增,你要认他为“亚父”。”
项羽面色一变,“叔父,你別乱想,我会坚定不移地忠於你、辅佐你。”
“傻孩子,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让你继承我的事业。”
项梁轻轻拍打侄儿肩膀,柔声道:“你的那几个堂弟,是我亲生的,但他们不济事。
连乱世生存都做不到,项家指望不上他们。
你如今结成人仙元丹,不能成仙了,正好担任项家宗子”。
就等你从沛县回来,让刘季担任礼官,见证並主持我任命你为宗子的仪式。”
“叔父......”项羽双目发红,眼眶微微湿润。
项梁道:“记住我的话了吗?要永远敬重並全心全意信任范增。
你师父九巔最在乎天命,范增却会把君王的大业放在第一位。”
项羽道:“可他明显在借我项家之力帮熊心。我敢说他早知道熊心的存在,也早谋划帮熊氏復国。”
项梁道:“所以你还质疑什么?当年怀王仅仅宴请了他几场,他便竭力回报。
你若以诚心待他,他岂会不以死相报?”
“好,我会牢记叔父教导,但我向叔父保证,只要战场上还有我,你绝对不会出事。”项羽沉声道。
项羽骑著乌雅马离开彭城,在入夜后找到刘季的驻扎地。
两兄弟“坦诚”交谈了半宿,第二日清晨便全军返回沛县。
刘季带著一百骑兵跟隨项羽一路抵达彭城,並担任礼官,见证项羽成为项家宗子,也即是项梁的“太子”。
十日后,五万项家军跟隨刘季来到丰邑城下。囂张了几个月的雍齿,这次终於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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