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前夜(二合一)
年关將近,龙尾城已渐有爆竹声,劈里啪啦的声响卷著烟气时常蔓延进王府里,引得那些童心未泯的丫鬘婢女们驻足眺望。
一年就这样到头了。
管事嬤早早领了王妃的恩典,开了库房,將一匹匹崭新的红绸、一沓沓裁好的洒金红纸分发下去。
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们踩著凳子,踮著脚尖,仔细地將廊檐下的旧灯笼换下,掛上透著暖光的崭新大红灯笼,那红色映在她们青春年轻的脸庞上,连带著冬日清冷的空气都似乎暖了几分。
浆洗房的婆子们將各房各院的床幔、椅披、桌围都换成了应景的吉祥纹样,热水也比平日烧得更足些,氤氳的热气混著皂角的清香,驱散了连日的阴寒。
按照王府旧例,除夕至正月十五,大部分差事都会暂歇,下人们也能轮换著得几日清閒,赏钱是少不了的,用印著吉祥如意字样的红封装著,按等级分发。得了赏的,脸上都喜气洋洋,许多丫鬟婢女,多是自幼被卖入府中,或是家道中落来此谋生,早已远离故土,年节时也难有归期。
纵使如此,那沉甸甸的红封,於她们而言,也是一年的倚仗和盼头。
几个相好的小丫头聚在耳房里,就著炭盆的暖意,嘰嘰喳喳地商量著。
“我托王管事家的捎回去给我娘,弟弟该说亲了,添补些也好。”一个面容敦厚的丫头小声说著。
“我存著呢,等再攒攒,说不定哪天————”另一个眉眼灵动的欲言又止。
“我呀,想去街上扯块新花布,做身衣裳!余下的再寄回去。”年纪最小的那个笑嘻嘻的,已然在幻想自己穿上新衣的模样。
回不去的地方叫做故乡,有了钱哪怕人回不去,也会想钱回去。
比起前两年,许是今年王爷迎娶新妃的缘故,王府內外格外喜庆,但对於那位侧妃,丫鬟婢女们印象不算很深,只觉得其性情高冷,每次远远看到,都有种拒之千里的感觉,只一看就想避开,於是四下交流,竟发现彼此没一人能描绘出那侧妃的模样。
如此说来,或许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姿容,否则不会没人记得,但能得王爷这般宠爱,定有其过人之处。
毕竟这些日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王妃与王爷愈发疏离了。
但並未有人因此轻慢祝王妃,且不说南巍祝氏在南疆是举足轻重的土司望族,何况王爷王妃是患难夫妻,当下不过暂时疏离,轮不到她们这些下人掺和,只有那些家风荒唐、宠妾灭妻的家族才会默许下人们搬弄是非,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需知母凭子贵,王爷的头胎是由祝王妃所出,而那侧妃刚刚进门,可还没留下一胎半种呢。
“王爷这么偏宠侧妃,王妃竟也不生气。”敦厚丫头好奇道。
眉眼灵动的丫鬟应道:“说不准——新来的侧妃是个生不了种的杨贵妃呢。”
“那就怪不得了,杨贵妃啊!”年纪最小的丫头道,可很快转了转脑袋道:“可我没听侧妃用麝香啊,倒是王妃用得比较多。”
“谁知道呢,生不了种的是侧妃又不是王妃。”
三个小丫头窝在耳房炭盆边,正嘀嘀咕咕说得起劲,浑然未觉廊道那头,一抹鲜艷夺目的正红身影正迤邐而来。
待到脚步声近前,她们才惊觉抬头,只见祝莪卿已停在耳房门口,日光透过窗欞,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著,三个小丫鬟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齐齐福下身去请安。
“年节下事忙,各处都需人手,”祝莪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的调子,“你三人倒有閒情在此嚼舌根子?”
三个丫鬟头垂得更低,不敢答话。
“王府规矩,妄议主子,该当何罪?”祝莪语气平缓,却字字敲在她们心上,“念在年节,重罚便免了。
去花苑吧,將枯枝落叶清扫乾净,石板小径上的青苔也需细细刮除,不做完,今日便不用回来歇息了。”
三个丫鬟闻言,皆是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偷偷交换著眼色,王府花苑占地极广,林木又多,这个时节的落叶扫一遍就需大半日,更別提那些湿滑难除的青苔了,她们心下叫苦不迭,却只能应下。
祝莪不再多看她们一眼,转身便走,那袭红衣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直到王妃走远了,三个丫头才面面相覷,脸上都写著后怕与不解。
丫鬟们年纪都不大,往日里便是她们有错,也不过训诫两句,罚些月钱便是,从未让做过这等粗重劳累的活计————
何况这回,明明她们说的是侧妃生不出种,不是王妃啊————
夜幕初垂,王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將朱栏玉砌、飞檐斗拱都笼罩在一片祥和喜庆之中。
一想到过年,东宫姑娘老高兴了,就著灯笼照过廊柱的阴影在那自顾自地跳格子。
这里跳到那里,那里又跳到这里。
殷惟郢在一旁看著,不知这姑娘这样跳除了把胸脯晃来晃去,还有什么意义。
跳了好一阵,东宫若疏停了下来,若有所思。
殷惟郢蹙了蹙眉,不知这笨姑娘要搞什么鬼。
只见东宫若疏转过头来,一本正经道:“殷姑娘,我觉得我就像头年兽。”
殷惟郢一阵无语。
对她来说,东宫姑娘有点太幼稚了,不过,对於秦玥来说,东宫姑娘或许刚刚好。
想到这里,殷惟郢朝东宫若疏招了招手道:“东宫姑娘,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东宫若疏挠了挠头,仔细回忆了下。
刚刚殷惟郢跟她商量,让她待会晚上放烟花时,扮作鬼魂出场,给秦玥放鞭炮赶走。
唯有这样,方能消解秦玥的恐惧。
殷惟郢的安排便是如此,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秦玥会如此怕东宫姑娘,可倒也不难猜测,先前东宫姑娘是鬼魂之躯,想必是不小心嚇著过秦玥。
届时秦玥成功赶鬼,必然更喜欢授人以渔的自己,而看见秦玥成功消解恐惧,陈易也定然很是欣慰,可谓一箭双鵰。
至於放烟花炮竹的时候把林琬悺找来,则是顺带的事,主要还是显示下她大夫人的风度,略作照拂。
最好林琬悺肚皮能爭气点有个孩子。
这边想著林琬悺,殷惟郢远远便看见秀禾走来,那是林琬悺的贴身丫鬟,后者一脸焦急之色,走上来便道:“夫人她、她不想来————”
殷惟郢登时蹙眉,问道:“不想来,有得她不想来么?”
秀禾一时紧张极了,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办。
殷惟郢也不为难这婢女,她知道林琬悺就是那样拧巴又拎不清的性子,略一作想,心生一计道:“转告她让她来,跟她说这是陈易的意思,不来之后就把她丟著了,不带她走了。”
秀禾双目瞪大了些,知道这话对林琬悺那般长自闺中的女子而言有多重,可也不敢违抗,只得转身回院子。
殷惟郢见秀禾离开,再看东宫若疏,问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东宫若疏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好啊,不过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就是——你之后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变一变鬼,哪怕不变鬼,能吃气也行。”
这真是个奇怪的要求,不过殷惟郢没有回绝,她思索片刻后还是微微頷首。
见殷惟郢答应,东宫若疏登时喜笑顏开,回头继续跳格子去了。
这边安排好后,殷惟郢折身返回院落,一进门,便见陈易在那里捋著放烟花的沙坑,专心致志,瞧上去很是期待。
殷惟郢微微勾起嘴角,心道,他也很幼稚呢。
心念甫一落下,陈易便倏地抬眸扫了她一眼,女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易敛了敛眸子,慢悠悠问道:“平常见我跟別的女人待一块就吃醋,今天怎么要林琬悺过来,还要秦玥过来?”
“————我何有吃醋,让林琬悺过来,只是看她可怜,至於秦玥——我瞧那孩子就挺喜欢的。”
“不,我是问,你没有什么瞒我吧?”
这话说得殷惟郢一阵心虚。
她想了想,虽然自己那也不算瞒,可到底还是要主动说才好,否则又叫他给抓把柄了,要过年了,还是谨慎为妙,念及此处,殷惟郢缓缓开口道:“贞兰说不想来,我便让秀禾转告她,是你让她过来,她不来,就把她给丟在南疆了。”
陈易对此不置可否,而是道:“贞兰都来了,你跟她有这么亲密?”
“如今她可是唤我殷姐姐。”
听到这话,陈易愣了下,不住摇头失笑,而后问道:“那——秦玥呢?”
说起秦玥,殷惟郢更为莫名心虚了,道:“她是你女儿嘛。”
“——所以————”
“我这个原配,当然要跟她打好关係咯。”
她话音有些小酸涩,听得陈易一时又好笑又心疼。
正想出言安慰,好好哄上一番,不过远处一道穿著大红锦缎袄子的小身影正快步跑来,像个小福娃似的,身后的奶妈连追都追不上。
“爸爸!”
秦玥清清脆脆地喊了声陈易,而后瞧见身旁的女冠,一下更为惊喜,道:“好看、好看姨姨!”
这小傢伙认得殷惟郢,这倒不足为奇,陈易自然也希望玥儿跟殷惟郢处好些,趁现在年纪小什么也不懂,不然孩子一旦长大了,知道自己爸爸不只有她父王一个女人,而是有很多女人的话,会很难过又不是滋味。
几句寒暄打发走了奶妈,陈易把秦玥抱起,道:“爸爸今晚跟你放烟花好不好?”
“烟花、烟花花是什么花?”
“你放了就知道,很好看的。”
陈易抱著秦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秦玥乐呵呵地直笑,哪怕头有点晕,可越头晕越笑,笑到最后很难受,哇地一声突地大哭出来!
陈易一下有些手忙脚乱,又带她转了几圈,可小孩哪里清楚自己为什么高兴、为什么难受,转圈好玩她就笑,转得晕了就哭,於是她一时笑一时哭,越来越难受了。
倒是殷惟郢见状不妙,稍微掐指一算,出声道:“別转了,她难受的。”
陈易便把秦玥放了下来,秦玥晕得站不太稳,往后退了两步,这时,殷惟郢上前轻轻扶住了她0
“莫怕。”殷惟郢声音清越,伸出纤长食指,指尖縈绕著一缕微不可见的清辉,轻轻点在小姑娘光洁的额头上,口中低诵一句简短的净心咒诀。
那指尖触感微凉,秦玥只觉得一股清泉般的凉意自眉心涌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將那晕眩呕吐之感涤盪一空,她眨了眨还带著泪花的眼睛,只觉得头脑一片清明,浑身都轻鬆起来。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玥仰起头,看著殷惟郢那清冷绝尘的面容,只觉得这个姨姨厉害极了,顿时破涕为笑,道:“谢谢好看姨姨!玥儿不晕啦!”
陈易见女儿没事,也鬆了口气,正欲再次凑近逗弄她,眼风却扫见远处月洞门下,秀禾正领著林琬倌姍姍而来,林琬倌依旧是一身素淡衣裙,低垂著眼眸。
陈易的脚步微微顿了下。
殷惟郢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平淡地开口:“去把她接过来吧。”
她顿了顿,似是隨口一提,“其实,林贞兰她私下里,一直抱怨你不珍重她。”
陈易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回想了片刻与林琬悺的相处,每每他想要放慢步调,予她几分温存体贴,她却总是如同受惊的雀鸟,要么躲闪,要么便是那副沉闷样子,久而久之,他也便失了那份耐心。
如今被殷惟郢点破,他心下倒也生出几分自省,或许————自己的方式確有不妥?
“想想也是。”陈易低语一句,理了理衣袖,便举步朝月洞门方向走去,算是给了这个面子,亲自去迎一迎。
待陈易走远,殷惟郢心道他还是很给自己这大夫人面子的,而后將目光重新落回秦玥身上。
小秦玥也正睁著一双清澈无比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殷惟郢心念微动,俯下身,与秦玥平视,放缓了声音问道:“玥儿,要不要————跟我一块玩玩?"
恰巧近日閒暇,便琢磨了几手小巧的仙家术法,无需灵力根基,光华绚烂,正適合用来逗弄小孩。
何况也可藉此机会,引出这孩子的一颗仙心......这事殷惟郢觉得不能瞒著陈易,否则又要遭罪了,那便待会主动开口吧。
秦玥一听,立时高兴地拍起小手应道:“好啊!玥儿要跟好看姨姨玩!”
殷惟郢把秦玥的兴奋看在眼里,自己的计划是愈发顺畅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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