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成长

    许多人不知道。
    九八年的大洪水,是从阳历六月份中旬就开始了。
    而陈王庄是农历五月出现的天气异常。
    这时间也都是对得上的。
    至於到了阳历七月份之后,连续的强降雨,已经造成洪涝出现了。
    那个时候灾难已经发生。
    而现在,还是灾难开始之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呢。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断断续续,天始终阴沉著。
    隔天下午,水库大坝上又传来汽车轰鸣声。
    只见五辆大卡车排成长队,正从村外公路驶来。
    卡车上掛著红色横幅,虽然被雨淋湿,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港岛周氏慈善基金会援赠”“万眾一心,共抗洪灾”。
    “来了!”陈凌精神一振。
    车队在坝下空地停稳,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一个三十多岁、穿著西装却满脚泥泞的男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陈凌身上,快步走来。
    “您就是陈凌陈先生吧?”
    男人伸出手,一口略带粤语腔的普通话。
    “我是周氏基金会的项目经理,姓郑。李莲杰先生联繫我们,说您这里急需防汛物资,我们第一批五千件救生衣、两万条编织袋、一千五百顶帐篷,全部到位!”
    陈凌与他握手:“郑经理,辛苦你们了,这么大的雨还赶路。”
    “应该的。”
    郑经理表情认真:“周先生交待了,陈先生是真正做实事的人,物资到这里,他放心。后续还有发电机、水泵、药品,最迟明天中午到。”
    这时,第三辆卡车的司机也走了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带著北方口音:“陈老板,我们是许英光许老板派来的。二十台柴油水泵,还有应急食品全在车上。许老板说了,不够再调!”
    整个坝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著那八辆大卡车,看著车上堆得高高的物资,看著那些鲜艷的横幅。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富贵万岁!”
    隨即,欢呼声如潮水般爆发: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东西啊!”
    “港岛同胞都来帮咱们!”
    “许老板仗义!”
    王来顺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走到陈凌身边,声音哽咽:“富贵,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场面……咱们陈王庄,何德何能啊……”
    陈凌拍拍他的肩:“五叔,这不是陈王庄的德能,这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结果。咱们自己先动起来了,別人才愿意帮咱们。”
    王立献和王聚胜已经组织村民开始卸货。
    青壮劳力们排成长龙,將一箱箱、一袋袋物资传递到临时仓库。
    妇女们烧好了热水,煮好了薑汤,一碗碗端给远道而来的司机和工作人员。
    郑经理捧著热薑汤,望著眼前井然有序的场面,感慨道:“陈先生,来之前我还担心物资发放会不会混乱,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您这里组织得比专业救援队还好。”
    陈凌笑笑:“村里人实在,知道这些东西是救命的,不敢马虎。”
    没多久,雨又下了起来,而且比上午更大。
    但这一次,人们的心里有了底。
    仓库里堆满了物资,坝上摆开了二十台崭新的柴油水泵,水泥砂石料也找到了乾燥的存放处。
    傍晚时分,赵玉宝和钟教授从县城回来了。
    两位老教授一进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富贵,这、这些都是哪来的?”赵玉宝指著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救生衣。
    陈凌把情况说了一遍。钟教授听完,长嘆一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人诚不我欺啊!”
    赵玉宝则想得更深:“富贵,这些外部援助,既是好事,也是压力。现在全县、全市的眼睛都盯著陈王庄,咱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我明白。”陈凌点头,“所以更要谨慎,每一步都要走稳。”
    正说著,山猫匆匆跑来:“富贵,金门村那边传来消息,渗水点控制住了,但上游水位还在涨,他们担心今晚会有险情。”
    陈凌眼神一凝:“走,去看看。”
    他带上赵大海和几个青壮,开著拖拉机赶往金门村。
    金门村离陈王庄不到三里地,但路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拖拉机顛簸著,在泥浆中艰难前行。
    沿途可见河水已经漫上河滩,淹没了部分低洼的农田。
    一些田里的麦秸秆只露出个尖,在浑黄的水中摇曳。
    金门村的河堤上,灯火通明。村长金老五正带著村民用沙袋加固堤坝,见陈凌来了,像是见了救星。
    “富贵兄弟!你可来了!”金老五满身泥水,声音嘶哑,“你看这水,下午又涨了四十公分!再这么下去,最迟明天早上,非漫堤不可!”
    陈凌蹲下身,仔细查看堤坝。
    土质的堤身已经被水泡得鬆软,好几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缝,水正从裂缝中丝丝渗出。
    “金叔,你们做得对,先拿沙袋堵。”
    陈凌站起身,“我带来的二十台水泵,分你们五台,现在就架起来,往堤外排水,减轻压力。水泥明天就到,到了马上加固。”
    “五台水泵?”金老五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俺们村就两台老掉牙的,抽水速度跟不上进水速度。”
    陈凌转头对赵大海说:“大海,你带人回去拉三台水泵过来,再带两车沙袋。山猫,你留在这儿,帮金叔他们架设机器。”
    “好!”两人应声而去。
    陈凌又沿著河堤走了一段,发现金门村的防洪准备確实不如陈王庄。
    物资短缺,人手不足,很多村民还存著侥倖心理,以为雨会停。
    “金叔,你得跟村民说清楚,这次不是闹著玩的。”
    陈凌严肃道,“该转移的老人孩子,现在就往高处转移。贵重东西,能搬的搬,搬不动的做好被淹的准备。”
    金老五重重点头:“俺晓得!等水泵架起来,俺就开会!”
    深夜十一点,五台柴油水泵在金门村河堤上轰鸣起来。
    粗大的水管喷出白色的水龙,將堤內的积水奋力排向堤外。
    村民们看著这一幕,脸上的愁容终於舒展了些。
    陈凌没有回村,而是在金门村的临时指挥部。
    村大队的一间空屋里,和衣躺下。
    窗外雨声潺潺,水泵声隆隆,但这一刻,他却感到了久违的踏实。
    午夜,李莲杰打来电话:“陈先生,第二波物资已发车,包括发电机、药品、食品。另,电视台採访组明早出发,带队的是我朋友,会尊重你的安排。保重。”
    陈凌回了句“谢谢”,又简单聊了几句,就放下手机睡觉。
    ……
    隔天一早,救援船和救援车一起到位了。
    各种防汛物资也都慢慢开始落实,让防汛工作进展不再那么紧张。
    只不过……
    由於一开始是陈凌组织的。
    都是紧著陈王庄的水库开始修堤。
    其他例如金门村、羊头沟附近的河堤都不如陈王庄这边修的好。
    现在得到重视了。
    陈凌也每天带著陈王庄的人去出份力。
    慢慢地,就把各阶段的河堤全都稳住了。
    这个时候,被困在风雷镇的那些外国人也打来电话。
    当然了,说是被困,也並不恰当。
    只能说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留在那里,要继续寻找紫麒麟。
    他们先是给县里打了电话。
    得知陈凌有手机后,又给陈凌打。
    说从他们自己的国家也请来了援助。
    这倒是让陈凌感觉很意外。
    连绵的雨,终於不再是那种倾盆的架势,转为了山区特有的、细密绵长的雨幕。
    天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吝嗇地洒下些灰白的光,但总归比之前黑云压城的模样让人心安不少。
    农庄里,连日的紧张气氛也隨著各方物资的陆续到位,渐渐舒缓下来。
    最明显的是那些动物。
    牛棚里,来自港岛海边的“牛魔王”和它的伙伴们,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焦躁地顶撞栏杆、喷吐粗重的鼻息。
    它们安静地站在乾燥的草垫上,缓慢地反芻,偶尔抬头望望棚外迷濛的雨帘,眼神里恢復了平日的温顺与些许茫然。
    只有在那双硕大的耳朵不自觉转动,捕捉远处水库方向隱约传来的、不同於雨声的闷响时,才能窥见一丝残留的警觉。
    “看来是真稳住了。”
    陈凌穿著高筒雨靴,踩在牛棚边略带泥泞的地面上,拍了拍牛魔王厚实湿润的脖颈。
    大水牛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力道柔和,与之前的烦躁判若两牛。
    王素素提著半桶豆渣拌的精料过来,见状也鬆了口气:“阿凌,它们没事了吧?前几天可把我嚇坏了,生怕它们挣开栏跑出去。”
    “没事了。”
    陈凌接过料桶,均匀地分食到食槽里。
    “动物比人灵,感觉最危险的那股劲过去了,它们自己就稳了。不过也好,前几天它们那样子,倒是给大伙儿提了个醒。”
    黑娃和小金这两条功劳赫赫的守山犬,如今任务依旧不轻。
    它们不再无目標地围著院子转圈狂吠,而是有了明確的“岗位”。
    黑娃主要负责巡视农庄围墙外围,尤其是靠近后山和果园的方向,它步伐沉稳,目光锐利,雨水打湿的黑毛紧贴在壮硕的身躯上,像一尊移动的玄铁雕塑。
    小金则更多待在院內,兼顾著陪伴玩耍的孩子们和协同警戒,它的耳朵时时竖起,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小铁蛋到底还是年纪小,沉不住气。
    但它有样学样,紧紧跟著黑娃或小金,努力挺起日益壮实的小胸脯,试图做出威武的样子,偶尔对著雨幕中飞过的、特別大的水鸟发出稚嫩的吼声,常惹得在廊下玩游戏的睿睿和小明咯咯直笑。
    说到两个孩子,康康和乐乐在这段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非但没被憋坏,反而探索出了许多室內和廊下的新玩法。
    他们走路越来越稳当,甚至能小跑几步而不摔倒,话也说得更清晰了些。
    最让大人们又担心又好笑的是,这两个小不点不知怎么说服了阿福阿寿。
    或者根本不用说服,两只大猫对他们向来纵容。
    竟能摇摇晃晃地爬到大猫宽厚温暖的背上,抓著颈侧丰厚的皮毛,发出“驾驾”的兴奋叫声。
    阿福和阿寿脾气好得出奇,就真的慢悠悠地在宽敞的客厅或廊下踱步,稳得像两座移动的小山,確保背上的小娃娃绝不会掉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下来!”
    高秀兰第一次看见时,嚇得手里针线活都掉了,连忙要去抱。
    王素素倒是拦住了她,笑道:“娘,没事,阿福阿寿有分寸,你看它们走得多稳。睿睿小时候不也常这么玩?”
    话虽如此,她的眼睛也时刻不离两个孩子,隨时准备著。
    陈凌有一次从坝上回来,正好看见这场景。
    康康骑著阿福,乐乐骑著阿寿,在廊下排著“队”,摇摇摆摆地朝著他“走”来,嘴里还含糊地喊著“爸爸,马马!”。
    他忍俊不禁,蹲下身一手一个抱下来,各亲了一口:“好小子,好闺女,真把大猫当马骑了?等天晴了,爸爸带你们骑真的小马。”
    两个小傢伙搂著他脖子咯咯笑,身上还带著大猫皮毛暖烘烘的气息和一点点野性的腥臊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属於山野孩子的味道。
    王存业抽著旱菸,看著这一幕,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舒心的笑:“这俩娃,胆子隨他们爹,从小就跟牲口亲。”
    除了骑大猫,孩子们的另一大乐趣就是看狗。
    尤其是当黑娃或小金完成一趟巡视回来,趴在廊下舔毛休整时,睿睿和小明就会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它们湿漉漉的毛,或者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饼乾掰碎了餵。
    小铁蛋总是趁机挤过来,摇著尾巴討食,往往引发孩子们新一轮的笑闹。
    厨房里,灶火终日不熄。
    除了做一家人的饭菜,王素素和高秀兰还得烧大量的热水,供陈凌和时常来议事的村干部、工匠们擦洗驱寒。
    薑汤更是常备,用大陶罐煨在灶边,谁进来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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