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规正在鲁水的船司清点名册。
和裴夏预想的不一样,左都领这把牛刀,杀鸡自有章法,自半个月前开始,他已经陆陆续续清点出了將近五十人。
若不是负责看著他的冯天老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拖延时间,他早都已经回山了。
“赵成规。” 冯夭站在一旁,突兀唤他。
赵成规有些无奈地回过头看向这个女人:“冯护法,又怎么了? “
”我要洗澡。” 冯夭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赵成规嘴角抽了一下:“底下就是鲁水江,你洗涤。 “
冯夭点点头:”好,那你等我。 “
然后一个纵身,她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噗通“一声钻进了江水中。
也看不见她鳧水,身影隱没在江水之下。
按照之前的惯例,她这澡,一“洗”就是一天。
哼,仗著修为高,也不怕泡肿了。
以赵成规的机敏自然看得出来,这女人就是得了授意,故意在拉扯他。
他不揭穿,也不反抗,任由冯夭施展她僵硬的表演。
其实裴夏真的有点多余担心他了,赵成规不是罗小锦,他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一一无论是对於身份、地位、还是他人的眼光。
所以哪怕知道裴夏是洛羡十分看重的要犯,他也不会旁生枝节。
长公主用他,就是特事特办,龙鼎之外,皆非其职责。
咱们老打工人是很拎得清的,谁閒著还喜欢给自己找活儿啊?
赵成规靠到船司窗沿上,迎著拂面江风,扭头看向远处高耸的江城山。
冯夭行事如此,想必是裴夏在山上鼓捣什么隱秘之事,不想让自己撞破。
嗬,这小子確有几分神异,但说到底,没有裴洗给他撑腰,也不过单枪匹马,江湖一介。
他那些个丹药血米,还入不得长公主的法眼。
正想著,江风渐疾,捲起波澜叠浪向北。
赵成规铁面之下慢慢皱起眉头,他修为化元,放眼九州都可算是高手,虽然秦州绝灵,但隱约还是感知到些许异样。
没等他想出个推论。
远处江城山上,天光乍破,隨后...... 灵海倾泻!
饶是以左都领之见多识广,此刻眼睁口张,也久久难以闭合。
不是,这他妈啥?!
东州海畔,观沧城中,那供奉神物的高台忽的开始震颤起来。
黄盛仰头看向顶上,那隱约可见的巨鼎边角。
不是高台在震动,而是龙鼎在震动。
连带著整座观沧城也在不停地颤抖。
远处街巷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胥的內卫將军第一时间率军到了现场,远远勒住韁绳,朝著高台之下衣著黑紫的短髯老者喊道:“黄老,龙鼎何故震颤? “
黄盛紧捻著自己的太阳穴,脑中不断思索著恩师瞿英离开时嘱咐他的那些话。
“有妖祟动摇秦州根本,龙鼎受激,正与之相抗。”
黄盛正在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从而显得更有说服力。
他倒是没有说谎。
可问题在於,他想不通。
秦州受制於龙鼎千年,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什么能够与龙鼎抗衡。
或者说,对这样的神器而言,人力本身就是微不足道的。
也只有斜负剑那样的存在,能够突破人间桎梏。
难道...... 是周天?
黄盛一念及此,心跳又开始急促起来。
他苦修多年,素师一道已至七境,有神机相助,按说算力超群,最该是冷静镇定。
可想到那斜负剑的莫大威能,他还是难免有些惴惴。
无妨,无妨,恩师有言在先,对付斜负剑他早有准备,有帝妻为助,瞿英必不相欺。
黄盛平心静气,低声宛如自语:“微澜罢了。 “
与此同时,远在冠雀城的周天,正远远望向东方。
冠雀城以东,有江城山,也有观沧城。
小老儿难得面色肃穆。
他背后的黑鞘长剑也静的可怕。
剑器无声本是常態。
但此刻那把黑鞘长剑却儼然有一种活物的感觉,偏又选择了沉默,气机更为摄人。
“且慢,且慢。”
周天小声地说著:“这气息污秽混沌,却只有一瞬,难道不是龙鼎? “
手放在身后的长剑剑柄上,摩挲良久后,才缓缓鬆开。
“又消失不见了......”
周天紧蹙著眉头,心中有些捉摸不定。
马石琳正从一旁走过来,手里拿著两个饃饃,她递了一个给周天:“吃饭啦老头。 “
周天看著她,慢慢伸出握剑的手接过了饃。
咬了一口,他又问:“你说,那龙鼎,是不是快修好了? “
龙鼎一事並非人尽皆知。
但瞿英在山主寢宫那一日,马石琳正好也在现场。
她听著这话,连忙脖子一缩,压低了声音责怪道:“这是你该琢磨的事儿吗? “
然而话说完了,马石琳又砸吧了一下嘴,哼哼唧唧地表示:”不过,我估摸著是快了,你看,李胥那十万白鬼都能弄得出来! “
周天嚼著嘴里的饃:”所以...... 还是龙鼎? “
像是笼罩在秦州之上某个无形的阴霾,被耀目的天光照穿。
无穷的灵海倾泻而来,磅礴的灵力仿佛天神手握的重锤,悍然砸在了秦州的大地上!
尤其是裴夏闭关的山主坊。
坐在房顶上的姜庶一瞬间好像被瀑布轰在了身上,粘稠到近乎实质的灵力,狂暴地从他头顶冲刷而下。 血肉飞快地浸满了灵力,而强硬承受著灵海的铁骨则逐渐被洗成了湛然的金色。
伴隨著剧烈的疼痛,一种远胜食补千百倍的力量在他的体內疯狂膨胀起来。
而与此同时,身在山主坊內的裴夏,作为灵海倾泻的目標,更是承受著数倍来自於灵海的直接灌注。 他重铸灵府最后所需的那些微灵力一瞬便被补足。
可灵力仍然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內衝击著。
裴夏没有办法抵抗,只能任由灵府竭力承受。
因为体质特异,裴夏当初的內鼎就十分巨大,所成灵府更是广袤。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承受来自实质灵海的直接衝击。
没过多久,这新成的灵府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隱隱有了碎裂的徵兆!
甚至不说灵府,就连脑海中那如同梦魘的嘶吼声,都在灵海的天威下被淹没无踪。
不行,这么下去可不是修为的事了。
一定会死!
不能坐以待毙。
在浩瀚的灵海威压下,裴夏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
却唯独,他的左右双臂之中,水火二相凛然不惧。
古法所谓“撑天”,或许正应此道!
在赤红与幽蓝的光影中,裴夏双臂猛地抬起,一瞬扛住了磅礴的灵海。
张开嘴,血水流淌,他低吼道:“剑! “
右臂袖中,巡海应声而出。
灵力充沛,它迎风飞涨,凭空起舞,裹挟著剑气寒芒破门而出。
剑锋刺破结界,停留在山主坊外,半空中,隱约似有人形幻化。
那朦朧的人影充盈著无匹的剑气,擎握住飞来的巡海剑,迎著九天垂落的灵海疾掠而去。
擎剑横斩,一剎之间剑吟震彻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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