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的轰鸣冲天而起,湖水扶摇,隨后瓢泼纷落,宛如一场大雨。
鱼剑容卷紧了衣衫,隔著水浪,远远看向对面的两艘小舟。
裴夏全无动容,坐在船头上仰头喝酒。
那紫黑长衫的男人头也未抬,照旧烹茶,只当大雨洒落时,身旁的女子已经撑开了一把油伞,静静站在他的身旁。
沔池湖上,数十小舟,此刻还能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
那些年轻的书生有几个见过这阵仗,娇滴滴的小娘子们更是早都花容失色。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韦康,此刻脸色煞白。
正因为他懂修行,所以才更能明白,刚才剎那间,三艘小船上此起彼落的手段何等高明!
哪怕是作为秀剑山庄的少庄主,乐扬江湖上的弄潮儿,这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
湖水作雨,倾盆而下的杂乱水珠声里,葛的响起杯盏落下的声音。
紫黑长衫的男子,轻轻抬头,看向远处船首上站的高高的韦康。
微拢了衣袖,他缓缓开口:
“空水浸天青,孤舟载月明。
宦尘吹已散,唯听棹声清。 “
吟诗声散落在湖雨中,却任谁都能听的清楚。
鱼剑容那船上,非常听话的卢英还抱著头呢,都忍不住闷声喊道:“好诗! “
確实好诗,越是好,越激的韦康面色青白。
之前他曾经喝令此人作诗,男人不作,才有了这之后的衝突。
此刻尘埃落定,他一张口,作此好诗,可见原本就有才学!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作?
很简单,韦康感觉他就是瞧不起自己!
你让我作? 你是什么东西你让我作?
我偏不作,你喜欢动手,那就来。
韦康自詡有两重高贵,一是他沂城韦家的门第才学,二是他秀剑山庄的地位修为。
可短短不到一盏茶,这两样骄傲都被人轻描淡写地踩在了脚下!
小舟上,那男人作完诗,移回目光,正扫到不远处的裴夏身上。
隔著雨帘,他抿起唇瓣微微一笑,对裴夏做了个请的手势。
动武是意外。
別管天识、剑气、体魄,归根结底,今天大家是来作诗的。
卢英有“何须悲逝水,舟稳自通霄”;
他有“宦尘吹已散,唯听棹声清”。
那眼看著此间还能端坐船头的就剩下裴夏了,不妨就请这位面生的公子也作诗一首。
裴夏迎著他的目光,提起自己的酒葫芦,笑著迎了迎。
作诗当然得作,他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不过提酒示意这须臾,他心中也在思索。
卢英和这陌生男人,確实腹有才华,作诗也都不差,想要技惊四座,总揽才名,最好是从过往大家里挑一个千古绝句。
五言诗,乘舟,千古绝句。
稍一沉吟,湖上又传来阵阵惊呼。
韦康大船先是被天识女修破开一个大洞,跟著又被鱼剑容的剑气贯穿,早已水入船舱,正朝著湖里浸没下去。
正巧,裴夏的小舟晃荡著,轻轻磕在了韦康大船的船沿上。
裴夏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边將酒葫往腰上系,一边迈开步子,一脚正踩上韦康渐沉的大船。 沿著船身,他每走一步向前,湖水便恰將他脚后浸没。
入目所见,仿佛那繫著酒葫的布衣公子,正踩著浩渺的湖水,淡然漫步。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千山万径,飞绝踪灭。
紫黑长衫的男人倏然挑眉。
虽然此前有所预判,但真听到此人作诗,一张口,便让他心生凛然。
这人年纪轻轻,诗里意象,好生寂寥。
便就是还有几分惊魂未定,可一片纷乱中,听到裴夏吟诗的声音,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举目向他看去。 无论是刚刚抬起头的卢英,还是已经被手下接到了法器上韦康,仿佛都在等他的后句。
不著急,意象到了,就再等一等,不给他们都镇住了,怎么给谢公子扬名?
提葫饮酒,直到脚下船木最后一点,將落湖中。
他好似完全站在了湖面之上。
才终於缓缓开口:“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诗声渐落,却听不见应和。
一片瞩目中,卢英最先开口。
他瞪大了眼睛,连声道:“好! 好诗! 好诗! “
说到最后,他竞然摇头嘆息:”此等佳作,竟然出自这小小的诗舫会,实在是憾事! “
这一句,毫无疑问是將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贬低了。
但离奇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我等所作,岂敢並列?
唯独那身穿紫黑长衫,端坐船头的男人,口中喃喃念了一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天地空旷,人间寂寥,却独钓寒江,倍显坚韧,意象好,用字也好,的確是少见的好诗。” 他抬起头看向裴夏:“可沔池泛舟,何来江雪? “
此前对望,都还温和。
但伴隨著发问,这男人的目光中仿佛无形就带上了某种摄人的压迫感。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裴夏丝毫不避,四目对望,他眸光从容,笑著反问:“那白日昭昭,又何来的月明? “
这是在点他之前所作的”孤舟载月明“。
作诗,作的是心境,柳宗元当年也未必就真的是雪上乘舟时所作,他流放的永州在湖南,“寒江雪”还是比较难看到的。
分毫不让的对视持续了片刻,男人微微一笑,极少见地自退了半步:“说的是。 “
卢英年轻些,不管这些个,远远朝著裴夏喊道:”敢请教公子姓名,若能至卢家一敘,卢英必扫地相迎! “
湖上一片惊声。
这些读书人,才学诗情未必多高,但卢家的声势有多高,他们却很清楚。
这可都不是攀上了,听听卢公子这话,扫地相迎,那是座上贵宾啊!
寻常人有这待遇,相当於是乘了大风,要扶摇直上的!
出人意料的是,裴夏並没有应。
他朝著卢英摆摆手:“等会儿,先不急。 “
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冯夭:”傻站著干啥,来拉我一把! “
哎哟,虫啊,你这眼力劲还是待长啊,看不见这船沉了嘛!
等到冯夭单手把裴夏提回到船上,他才理了理衣裳,客客气气对卢英回了一礼:“卢公子客气了,在下姓谢,谢还! “
”谢......“
卢英本来高高兴兴的,刚念出一个姓氏,身子却忽的一僵。
“你就是谢还? 那个敢冒犯卢祭酒的狂徒?! “
”啊?”
裴夏也是一愣,原本还想著省事了,这把直接搭上卢家了。
怎么好像画风不太对啊?
果然,卢英哼一声扭了头,朝一旁的鱼剑容就喊道:“走! “
鱼剑容收钱办事,摇櫓不在话下,只是临走时,远远望向裴夏,轻轻点了点头。
他女装,裴夏又没女装,哪怕隔得远些,他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正是那日酒楼前比剑之人的师父。 原来,他叫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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