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也合情合理。
但两个相关当事人,却同时沉默起来。
裴夏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这不是自己有资格决定的事。
不管当年裴洗给徐赏心的身份如何定论,裴夏始终认为她並非自己的附庸。
在这个基础上,裴夏自问陪伴徐赏心的时间不及舞首,她在灵笑剑宗受到的照顾和恩情也相当厚重,此时此刻要他去应下这所谓的交还,就太自以为是了。
那徐赏心呢?
大哥此时的心理活动,比起裴夏还要更复杂!
她眼看著裴夏默不作声,满心想的都是,他会不会根本就不希望我跟在他的身边?
想想离开北师的时候看到晁澜晁夫人。
想想貌似什么都比自己强的韩幼稚。
他说他在秦州有个宗门,那宗门里是不是还有別的女人?
有多少?
两个?三个?十个?
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带著婚约的人去了江城山,会影响他寻欢作乐?
徐赏心越想越夸张,最后不得不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徐赏心!裴夏不是那样的人!
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却发现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盯著她。
吕菖迟疑了一下:“脸……不疼?”
疼不疼不知道,反正是已经红透了,大哥只能捂著脸,小声表示:“不疼……”
恨不得缩到地底下去!
眼看著两人都不作声,总不能让自家的舞首尬住,最后还是郑戈轻咳了一下:“赏心是个好孩子,宗门上下都很喜欢她,长孙之后,舞首膝下也很需要一个像她一样懂事的弟子。”
要不说还得是老掌门有思路呢,郑戈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如这样,赏心呢还是跟著舞首,但是可以让舞首在江城山掛一个名誉长老的头衔,这样既贴合两家情意,赏心也不用改换门庭,哪边不是家呢!”
裴夏转头看向舞首。
桃花眼轻轻低垂,曦沉吟片刻,望向裴夏,朝他微微点头。
裴夏还想徵求一下徐赏心的意见,可转头看去,大哥还在抱著腿缩在那里。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就这么定了吧。”
徐赏心的问题,还只是个小事。
郑戈和裴夏重点聊的还是宗门迁往秦州的其他事宜。
除了到秦州之后的安置,更重要的还有如何穿过战区,此类问题,裴夏也没有经验,只能做好准备,先等李卿的人到了,再细致安排。
前后合计差不多花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裴夏和郑戈的会谈才告一段落。
昨日去堂口救人,今天带著血回来的郑掌门,一天商谈,不仅看不出疲惫,甚至反而精神奕奕。韩幼稚的信虽然可信度很高,但不管是裴夏还是舞首,对於当时的灵笑剑宗终归是空中楼阁,由此便遣散弟子,是十足的大胆之举。
但今天,舞首回来了,裴夏证明了自己所言不虚,有关灵笑剑宗迁往秦州的事,也一项一项落到了纸上。
这种空中楼阁落地的踏实感,著实让郑戈紧绷许久的神经放鬆了下来。
只不过,在最后结束会谈的时候,裴夏还是非常诚恳地提醒了他一句。
“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聊的一切,都还得建立在另一个前提上,儘管我个人表示乐观,但实际上…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裴夏看著郑戈,语重心长地表示:“李卿得先从秦州打出来。”
“疯了,疯了!”
沉闷的爆破声,混杂著歇斯底里的怒吼,迴荡在大帐中。
“大帅!”
浑身浴血的將领飞扑进营帐中,急切地望向帅案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喊道:“前线三阵被突破,陈谦业飞骑直入,彭岑、赵彦、童木须都已溃败!”
成熊,称霸秦北的秦州上將,此刻那小山一样的身躯被愤怒激的浑身颤抖。
无论他平日作风如何残暴,也无论他的体型看上去如何凶蛮,成熊终究是一代兵家,万人斩不仅是他个人的勇武,其称霸秦北的军略,也绝非虚谈。
可现在,那个一贯被他戏称为“猫侯”的女人,却在短短十余日里,以违背常理的战法,几乎贯穿了整个秦北群山!
“这世上岂有飞军千里,连过三关,还能破阵克敌的?!”
成熊一把推翻了身前的帅案,怒喝道:“你们这帮子醃膀杂碎,定是北夷的肥肉吃多了,久疏训练,不堪一击,简直就是烂泥!”
那將领单膝跪地,面庞神色几度变幻,终究只能忍气低头。
成熊所说,並不全是虚言,这几年有夷人供养,成熊的部队不愁吃穿,日子过得確实舒坦,比起这两年在蘚河南北征战的,李卿的那些精兵锐卒,確实有了不小的差距。
但饶是如此,短短十几日,李卿兵过群山,所当皆克,这绝不仅是兵卒精锐的差距。
更何况,手下將士再是不济,起码也都在前线奋勇廝杀。
你成熊何至於说到这个地步?!
成熊见他不言语,“呸”一声吐了口唾沫,转头喊道:“取我兵器来!什么狗屁陈谦业,猫养的狗儿子,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能耐!”
话音刚落,营帐外忽传一声长嘶,隨后便是兵士杂乱的呼喊与兵甲碰撞的声响。
成熊一把攥住自己的战锤,掀开大帐就走出去。
远处的硝烟已经瀰漫到大营附近,血火气味杂著汗臭扑面而来。
成熊抬起头,前方大营门外,赫然竖立著一桿“李”字大旗!
成熊眯起眼睛。
前线数阵被击穿,成熊是知道的,但自己的大营距离正面战场还有二十里之远,对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逼近眼前。
看著身旁神色慌张的兵卒,他沉声喝道:“慌什么?小股游骑有什么可怕的?”
跨上战马,成熊单骑飞至营门。
大营之外,確实只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军,当先一將黑甲覆面,浑身浴血,却身姿笔挺,战意昂扬。成熊撞开士兵,抬头瞄了一眼,咧嘴冷笑:“猫养的狗儿子,我正要去逮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黑甲之下,陈谦业咧开嘴笑了笑。
他已经非常疲意了。
实际上疲惫的不止是他,李卿全军上下,就没有一个不累的。
成熊的判断並没有错,十余日翻山越岭,摧城破关,饶是李卿麾下再如何精锐,也快油尽灯枯了。可偏是一股莫名的气势,繚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侧,像是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里,植入了一根永不力竭的脊椎。
这股“气”,拖著三军上下残破的躯体,重新拚凑成了一头战无不胜的猛虎!!
陈谦业知道这股气是什么,他明白,为了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李卿正处在一种极度的危险中。正因如此,无论再怎么疲惫,陈谦业也不能停下,三阵连破,他领军纵马,直扑成熊!
看著这个左手剑右手枪,一身是血的猛將,成熊没有废话,只震喝一声,纵马而出。
陈谦业同样沉默策马。
两骑交错,陈谦业挺枪前刺,军势碰撞,在短暂的僵持后,沛然难御的巨力从对手的战锤传来。长枪被生生震开!
成熊如同山岳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看著陈谦业,他狞笑道:“井底之蛙!”
作为一方军阀上將的成熊,即便在有数的万人斩中,也当属秦州第一流!
只要战意未丧,他身上裹挟的军势非但不会因为战阵的失利而褪色,相反,在逆境之中只会越发强盛!先是长枪被震退,隨后是人,再次是马。
很难想像,阵前斗將,会有一方连人带马被整个击退!
陈谦业倒转长枪,撑地滑出十余丈,才將將稳住身形。
彼端,成熊一击退敌,已然举起锤子,震声怒吼:“敌將退散,瓦犬耳!”
原本因为前线战况显得士气低迷的秦北军士,顿时爆发出轰鸣的欢呼与喊声。
营门之前,成熊作为主帅,面对小股敌军,没有出兵掩杀,而是出阵斗將,就是为了鼓舞士气。一锤击退陈谦业,成熊转过头就准备挥军出阵。
可忽然,刚刚才起的呼喊,像是骤然被掐断了一样。
一股摄人的血腥气如同芒尖一样从背后传来。
他回过头,只看到远处走来一个束髮的白衣女子。
那女人身姿高挑,一身湛白裙衣落血如花,右手中拖著一桿银枪,而左手,则提著三颗头颅。她远远把那三颗头颅扔过来,滚了几圈,露出面容。
是彭岑、赵彦、童木须。
成熊前线的三个统军將领。
“一路北上,只有他们三个愿意为你血战至死,可惜了。”
李卿抬起头,清冷英武的脸上散发著非人般的寒意:“闹剧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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