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篇66
做完各项身体检查后,两位警官来到病房里问话。
程予今逐一讲述着那七天地狱般的经历,讲到绑匪死亡的细节,她又一次重复了直升机上的那个谎言──“地形太滑,另一名绑匪往前探路时,失足掉下去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如此平静地撒谎。声音平稳,眼神无辜,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并不担心警方会起疑。她是受害者,矿洞里没有监控,证据采集极难,寸头的尸体也完全符合高处坠落又被湍急水流冲走的特征。就算有人看出端倪,有肖书记的介入,警方也会倾向于快速结案,不去追究。
问话结束后,两位警官起身,礼貌地告别:“女士,我们暂时问完了。你好好休养,祝你早日康复。”
程予今在他们即将推门离开时,问道:“我父母,还有那个和我一起去藏地的朋友.....他们怎么样了?”
“你成功获救的消息,我们已经告知了你父母,他们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至于那位和你同行的朋友,她和你的另一位朋友正守在病房外,我们离开后,她们就可以进来探望你了。”
说完,两名警官便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另一位朋友.....”程予今重复着这句话,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
虚掩的门被推开了,姜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憔悴极了,没有化妆,眼下青黑一片,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还穿着出发时的大衣,大衣上沾着些许尘土。
她先是站在门口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相信程予今真的好好地躺在病床上。直到程予今抬起那只没有插针的手,朝她微微招了招,她才快步走近,哑声问道:“予今.....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伤得重不重?”
程予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擦伤、手掌发炎、脑震荡后遗症还在、还有脱水和营养不良.....但死不了。”
姜陌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拉过椅子坐下,紧紧握住程予今没插针的那只手。
“姜陌,你呢?你身体彻底康复了吧?”
“已经完全好了。”
“对不起......”姜陌哽咽着道歉,“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傻乎乎地提议去藏地,你根本不会.....不会经历这些。”
程予今想摇头,却牵动了脖子上的淤青,只好轻声说:“别这么说。”
“真的都怪我!”姜陌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我.....我就是太蠢了。线上有个来访者,她找我做咨询,说自己抑郁很严重,后来又多次说去了藏地旅游后整个人都净化了,症状缓解很多.....我当时就想,如果你也能去那样的地方散散心,肯定会有帮助。我根本没想过......她会是故意引导我。”
她越说越自责,“警方后来告诉我,她是绑匪同谋。她的IP在海外,咨询app和微信的注册手机号也是国外的,咨询费还是找第三方代付,根本查不到她本人.....”
程予今静静听着,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姜陌。
“还有......”姜陌吸了吸鼻子,“警方查了旅馆周边还有我的食物和水,说我的食物和水里被下了加重高原反应的药.....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额头抵在程予今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予今抬起插着输液管那只手,缓慢地抚上姜陌的头发,轻声安抚:“姜陌,听我说。被坏人利用,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想帮我而已。”
姜陌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程予今。
程予今继续道:“你也是受害者,你也因为高原反应差点丧命。别再自责了.....”
姜陌还想说什么,程予今轻轻摇头:“真的,别再道歉了。我活着回来了,你也好好的没事。这就够了。”
姜陌咬着唇,又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帮程予今把被角掖好,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伤口、用药、饮食。
然后她才抹干眼泪,站起身:“我.....我先出去了。明天再来看你。门外还有一个人,说是你在堰都认识的朋友。我刚刚想让她一起进来,但她说.....我们应该有些私密话要聊,让我先跟你单独待一会儿。”
程予今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姜陌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眶离开了。
接着,肖惟进来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程予今,什么也没有说。
程予今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回避她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后,肖惟才开口:“活着就好。”
然后她自顾自地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父母大概明天会到。得知你出事的消息后,他们本来想立刻赶过来,但是警方为了安全将他们劝返了。”
“嗯。”
“要不要吃点水果?”
程予今摇摇头。
“绑架的事,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
“出院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乡县城,找份工作,凑合着过。”
肖惟没有再接话,病房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后,肖惟还是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和刀子,开始削皮。
“你的工作.....”程予今看着她的动作,开口道。
肖惟知道她这是赶人,可还是说道:“我就是个靠关系的二代,实际上没什么能力,公司里有我没我都一样。”
削完皮后,她把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程予今:“还是吃点吧。我看护工送的饭你也只吃了一小点。”
程予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过苹果,慢慢吃着。
肖惟自己吃了另一半,吃得很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吃完后,程予今把果核放在床头柜上。
肖惟掏出湿纸巾递给她。
程予今接过,擦完,肖惟立刻拿过湿纸巾,然后连同床头柜上的果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随后她接着吃苹果。吃了很久才吃完。
她扔掉果核,去卫生间洗了把手。
走出卫生间后,她继续在椅子上坐着,而程予今依旧半靠在病床上,盯着点滴一滴滴落下。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点滴快结束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窗外。
肖惟帮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拔针后,又从推车里拿出两瓶药剂放下,嘱咐睡前服用。
程予今点点头,拿起了药剂,准备起身去接水。
肖惟立即抬手制止,走到饮水机面前,拿起水杯接了温水递给她。
“你不用做这些。”程予今接过水杯,低声道。
“没事儿。快吃药吧。”肖惟温声道。
程予今服了药,掖好枕头,躺倒在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肖惟盯着她的脸,她能看到程予今的眼睫轻微的颤动,知道她在装睡。
她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站起身帮程予今压了压被角,然后起身关上了灯,轻手轻脚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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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胸腔里那股酸胀的、混杂着心疼、愧疚、和执念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抬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她拉了一把窗子,想吹吹风。可是医院为了防止病人自杀或意外事故,窗子只能拉开到一小半。
今晚天气也很好,连风都没有。她将一只手从拉开的那一小半里探了出去,才勉强感受到一点凉意。
推门进去那一刻,看到程予今被剃去头发缠着纱布、脸色苍白的模样,她心里翻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确认她的存在,感受她的体温。用最原始的方式驱散这七天来盘踞在心口的担忧和恐惧。
可她不能。程予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眼神,将她所有逾越的冲动都挡了回去。
所以,她只能厚着脸皮留下来,做着那些笨拙的、甚至可能惹人厌烦的事:削苹果、递水、看着她吃药、帮她压被角。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程予今产生连接的方式。
程予今离开后,她尝过的彻骨思念与后悔,以及得知徐澈死后那种全身血液瞬间被冻结的恐惧──这一切都让她明白,她到底有多么放不下病房里的那个人。放手这个词她再也做不到了。
在病房里,看着程予今躺在那儿,一个卑劣的念头曾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或许可以再用季瑶作为筹码?用帮助季瑶脱困来换取程予今的留下?
这曾经屡试不爽的威胁手段,刚才几乎就到了嘴边。可是看着程予今浑身是伤,虚弱苍白的模样,终究是没说出口。
她发现,面对这样一个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遍体鳞伤的人,她那些惯用的建立在权力不对等之上的掌控手段,竟然变得如此难以启齿。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了。她怕看到程予今眼中可能出现的、更深一层的厌恶和绝望。
她将手从窗子里收回来,嘴角溢出一抹自嘲的笑。
她知道自己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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