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工业时代的碾压
北风如同最锋利的剃刀,卷著乾燥的冰晶,刮过“绝望长城”的垛口。
统帅吴战,独自站在指挥塔的最顶层。这里是“铁砧要塞”的神经中枢,一个由钢铁与玻璃构筑的、半封闭式的突出部。
寒气从玻璃的接缝处漏进来,但他那身深灰色的毛呢统帅制服—肩上没有繁复的綬带,只有代表王国总军团长的朴素金星—一却將严寒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早已失去了防御意义、如今更像是一道歷史伤疤的旧长城,投向远方。
那片广袤无垠、被永恆冰雪覆盖的冻土苔原,在北境惨白暗淡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病態的青白色。
“统帅。”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吴战没有回头。通讯参谋,一个戴著金丝边眼镜、面孔比北风还要冷漠的年轻军官,走了上来。他的皮靴踏在钢製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咔、咔”声。
“要塞时间,凌晨六点整。铁砧”计划预定启动时间。”参谋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宣读一份进货清单。
“知道了。”吴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中混杂著三种味道:远处机车烟囱里飘来的劣质煤炭的焦糊味、武器保养油的甜腻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那片冻土上传来的、属於旧时代的腐朽气息。
他举起手中的望远镜,最后一次审视著自己的军团。
在他的脚下,要塞之外的广阔集结区,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阅兵,正在无声地进行。
这不是一支由血肉之躯组成的军队。
这是一场钢铁、蒸汽与齿轮的合奏。
“这————也太厉害了。”
吴战的副官,一名跟隨他从赤沙战场一路杀过来的老兵,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恐惧的语气,低声呢喃。
“闭嘴,吴平。”吴战放下望远镜,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的口水快滴到我的领子上了。”
“是,將军。”吴平立刻立正,但他的视线仍然无法从下方的钢铁巨兽群上移开。
军团的最前方,是五十台“陆行要塞”mk—3型蒸汽坦克。
它们是真正的怪物。比那些曾经在赤沙战场上碾碎过罗穆路斯人长矛方阵的原型机,还要庞大整整一圈。
图灵新城那帮疯狂的工程师们,为它们更换了最新型的复合蒸汽锅炉,让这些一百二十吨重的钢铁造物,能够在这片冻土上维持每小时十五公里的“衝锋”时速。
厚重的倾斜式复合装甲,在北境惨白的阳光下,反射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冷光。它们没有涂装,只是裸露著钢铁的原色一那是一种对任何传统美学都嗤之以鼻的、纯粹的工业暴力美学。
炮塔上那门150毫米线膛炮的口径,被进一步加大。吴战亲眼见过它的试射:
一千米外,一发高爆榴弹,足以將数米厚的花岗岩城墙,像撕纸一样轰开一个可供整支连队通过的巨大缺口。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两翼,是整整五千名“铁骑军团”的重装骑兵。
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士”。
他们身披著由南工城流水线统一衝压、生產的標准化钢製板甲。每一片甲叶的厚度和弧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足以在五十米外抵御旧式火枪的直射。
他们手中不再是脆弱的木质长矛,而是一种长达四米、纯钢打造、专门用於集群破甲的沉重骑枪。
在他们的腰间,悬掛著制式的“连发”左轮手枪。
他们座下的战马,是经过王国生物研究院数代杂交选育的“北境突击马”。
这种战马高大健壮,耐力惊人,更重要的是一它们对巨大的轰鸣声和火光有著极强的耐受力。它们同样披著厚实的、標准化的马鎧。
这支军队里,已经没有了个人英雄主义的生存空间。没有五顏六色的家族纹章,没有迎风招展的私人旗帜。只有统一的、代表白洛王国的铁灰色。
而在中军,是足以让任何密集阵型爱好者陷入狂喜,也足以让任何敌人陷入绝望的步兵方阵。
整整一万名火枪手。
他们排著密不透风的、精確到厘米的三段横队。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他们手中的武器一样冰冷。
他们握著的,是图灵新城兵工厂最新出品的“迅雷”二型后膛步枪。
这是一种划时代的杀戮工具。它使用纸壳定装弹,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每分钟可以打出十发致命的子弹。而它那经过精密膛线加工的枪管,赋予了它高达三百米的有效射程。
这意味著,当对面的骑士还在为进入衝锋距离而庆幸时,他们就已经死了。
在火枪手的身后,是这支军团的真正“战神”—一由重型蒸汽机车牵引的、
整整三百门120毫米重型野战炮。
它们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排等待指挥家手势的地狱管风琴,无声地对准了北方。它们將要演奏的,是一个旧时代的葬礼进行曲。
天翼”侦察机呼叫铁砧”指挥塔。高度三千,已越过哀嚎隘口”。
目视范围內,未发现敌军斥候。重复,未发现敌军斥候。”
指挥塔內,镶嵌在墙壁上的黄铜扩音器里,传来了一个夹杂著引擎轰鸣声的、略显失真的声音。
高空之上,三架银白色的“天翼四號”侦察机,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划破了北境沉寂了千年的长空。它们是女王陛下的眼睛,是这支钢铁巨兽的神经末梢。
在这场战爭中,它们將为火炮指示目標,將为坦克指引方向。
“吴平。”吴战终於转过身,看向他的副官。
“在!將军!”
“你害怕吗?”吴战的语气很平静。
吴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將军会问这个。他看了一眼下方那支沉默而庞大的军队,又想了想他们即將面对的敌人一那些还活在中世纪的、可怜的条顿骑士。
“不,將军。”吴平挺起胸膛,“我只感到————兴奋。”
吴战摇了摇头。他走到指挥塔的中央,那里有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精確地標註著北方的每一寸土地。
“你不该兴奋,吴平。”吴战的手,点在了沙盘上一个標註著荣耀平原的地方。
“我们不是去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战爭。我们是去执行一次————处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塔內的所有参谋和通讯兵。
“女王陛下的大北方铁路”计划,需要一个稳定、统一、不存在任何信仰”阻碍的后方。条顿骑士国,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个拒绝现代化”的顽固肿瘤。我们的任务,就是切除它。”
“这不是征服,这是清理。”
吴战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爭的形態,將被他脚下的这支军队彻底改写。
他拿起了桌上的送话器。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要塞。
““铁砧”计划,启动!”
“全军————出击!”
“轰—隆隆隆—
”
大地开始颤抖。
五十台“陆行要塞”的蒸汽锅炉同时达到了临界值,喷涌出浓重的黑色烟柱o
伴隨著刺耳的汽笛长鸣和令人牙酸的履带摩擦声,这支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向北推进。
一个时代,开始了它的碾压。
条顿骑士国,圣城“冰封之冠”。
这座城市,是北境冻土上的一颗顽石。它完全由黑色的巨型花岗岩砌成,高大、粗、顽固,如同它所代表的信仰。
圣城中央,大教堂。
这里阴冷、潮湿,巨大的穹顶之下,只有几排摇曳的烛光,勉强驱散了永恆的黑暗。空气中弥固著松脂、冷铁和数百年未散的陈旧信仰的味道。
大团长,乌瑟尔,正跪在神殿中央那座由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的“钢铁与荣耀之神”的神像前。
他已经年近七旬,岁月和北地的寒风,在他脸上刻下了如同山岩般坚毅的沟壑。他身上那套厚重的、经过无数次祝福的圣殿骑士板甲,已经有些不堪重负,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的身旁,是整整三十六名“圣环骑士”—一骑士团的核心,也是这个王国——
最狂热的守护者。他们同样身披重甲,手按著门板一样的巨剑,低头默祷,如同石化的雕像。
“————哦,钢铁的圣父,荣耀的圣灵————”
乌瑟尔那苍老而宏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迴荡。
“————您曾指引吾等先祖,於荣耀平原击溃北方的蛮族,立下此城————”
“————今日,南方的异端,那些被金钱与巫术腐化了灵魂的白洛人,正带著他们褻瀆神灵的铁皮玩具,踏上了您的圣土————”
“————祈求您,降下神罚,让吾等之剑,再次沐浴异端之血。让他们的钢铁,在吾等的信仰面前,化为熔渣————”
“砰——!”
神殿那扇重达千斤的橡木大门,被人用近乎野蛮的力气猛地撞开。
刺骨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祭坛上的烛火一阵狂乱的摇曳。
“陛下!”
一名浑身披雪、盔甲上还沾著血跡的传令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都跑丟了,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放肆!”一名圣环骑士猛地踏前一步,拔出巨剑,剑尖直指传令官的喉咙“谁允许你打断大团长的祷告!”
“住手,鲁道夫。”
乌瑟尔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老人眼眸,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光。他没有起身,只是跪在那里,转过头。
“说。什么事,让你连神的威严都忘记了。”
“陛————陛下!”传令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恐惧和剧烈的奔跑而颤抖不已,“白洛人————白洛人的大军————已经越过了哀嚎隘口”!”
这个消息让神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哀嚎隘口”是条顿骑士国最南端的天然屏障,歷来被认为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隘口的守军呢?”乌瑟尔的眉头皱起。
“没————没了————”传令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陛下,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小队————全军覆没————我————我是最一个————”
“多少人?”乌瑟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神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不————不清楚————”传令官几乎要瘫倒在地,“我们————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废物!”乌瑟尔身旁的鲁道夫骑士怒吼道,“区区几台南方的铁皮车,就把你嚇成这样?”
“不————不是的————骑士长大人————”传令官拼命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癲狂的恐惧,“是————是天上的怪物!”
“天上?”
“是会飞的————钢铁怪鸟!”传令官尖叫起来,“我们的小队正在山道上行进,它们————它们就从云层里衝出来!它们会吼叫!比一百头熊还响!然后————
然后它们就投下了炸弹”!”
“炸弹?”
“是火!是神罚!”传令官已经语无伦次,“吉斯和他的马,瞬间就————就变成了一团火球!什么都没剩下!我们————我们根本没看到敌人!我们就被————
全灭了————”
神殿內,一片死寂。
连那些最坚定的圣环骑士,脸上都露出了一丝骇然。
无法靠近。
被从天而降的火球全灭。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爭”的理解。这是————“巫术”。
“够了。”
乌瑟尔缓缓站起身。
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了一道威严的阴影。
“鏗——!”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传承了五百年的巨剑“破晓”,一剑,將面前那座坚硬的石质祭坛,从中间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碎石飞溅。
传令官的尖叫戛然而止。
“一群被巫术嚇破了胆的懦夫!”乌瑟尔的声音如同雷霆,在神殿中炸响。
他提著巨剑,大步走到神殿门口。
阳光刺眼。
神殿下方的巨大广场上,数以十万计的、早已集结完毕的骑士团大军,正静静地等待著。密集的骑兵方阵,五顏六色的家族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条顿骑士国最后的,也是最精锐的力量。十万名重装圣殿骑士,两十万名轻装的扈从骑兵,以及三十万名手持长矛、狂热而忠诚的农奴步兵。
看到这支大军,乌瑟尔心中的那一丝疑虑,瞬间被万丈豪情所取代。
“条顿的子民们!”
他高举起手中的“破晓”,剑锋在北境惨白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的声音,在神术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异端的军队,已经踏上了我们的神圣疆土!”
“他们用金钱腐化了南方的懦夫,用谎言蒙蔽了世人!现在,他们又想用那些会喷火的、褻瀆神灵的铁皮玩具,来践踏我们的信仰!”
“但是!”乌瑟尔咆哮道,“他们忘记了!这片土地,是受钢铁与荣耀之神”庇佑的圣地!”
“他们那些卑劣的奇技淫巧”,在绝对的信仰与钢铁般的勇气面前,一文不值!”
“我们的先祖,曾用手中的剑,在这片荣耀平原上,斩杀了十倍於我们的蛮族!今天,我们也將在这里,用这些异端的头颅,来擦亮我们因为和平而蒙尘的剑锋!”
“告诉他们!”
“在冰雪与钢铁铸就的荣耀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將粉身碎骨!”
“为了神与王!”
“吼——!!”
数万名重装骑兵,同时拔出了他们的长剑,高举过顶。金属的摩擦声匯聚成一道海啸。
“吼——!!”
震天的吶喊,似乎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震散了。
他们坚信,这场战爭,將是他们献给神灵的,最盛大的一场祭典。
“骑士团!”乌瑟尔翻身上马,那匹神骏的、披著锁子甲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隨我出征!”
“碾碎他们!
荣耀平原。
条顿骑士国南部,一片广袤得近乎没有尽头的开阔地。这里的土地因为冻结而变得异常坚硬,是骑兵衝锋的绝佳战场。
两支代表著两个时代、两种意志的庞大军团,在这片曾经见证了条顿人辉煌的土地上,狭路相逢。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冰渣,打在人脸上生疼。
乌瑟尔骑在他那匹神骏的战马之上,立於阵前。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
望不到尽头的骑兵海洋。
他看著对面那支奇怪的军队,那双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不屑。
太“安静”了。
太“整齐”了。
没有五顏六色的家族旗帜,没有高呼口號、鼓舞士气的牧师,没有战前相互挑衅的勇士。
只有一片片由相同灰色制服组成的、沉默的、令人压抑的方阵。他们就像是用模具刻出来的一样,沉默得如同一片钢铁墓碑。
以及那些排在最前方,如同钢铁乌龟般丑陋的、正“噗噗”冒著黑烟的铁皮疙瘩。
“这就是白洛人的主力?”
乌瑟尔身旁,一位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公爵——他掌管著骑士团的左翼,也是王国最富有的地主之一一—忍不住大声嘲笑道。
“我还以为他们会把那座传说中会飞的城市也开过来。就凭这些连马都没有的步兵,和那些慢吞吞的铁乌龟,也想挡住我们十万名圣殿骑士的衝锋?”
阿达尔贝特公爵轻蔑地“呸”了一口。
“不要轻敌,阿达尔贝特。”乌瑟尔虽然同样鄙夷,但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保持著最后的谨慎。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著对方的阵型。
“他们的步兵————站得太散了。”乌瑟尔敏锐地发现了一点,“而且,他们没有长矛手,没有弓箭手。只有火枪。”
“火枪?”阿达尔贝特公爵笑得更厉害了,“我亲爱的大团长,您是说那种点半天火,还打不中五十步外靶子的玩具吗?我的盔甲,连重弩都射不穿,何况是那种东西!”
“他们的火器有些古怪。”乌瑟尔摇摇头,他想起了那个传令官关於“天上怪鸟”的疯狂描述。
“不管多古怪,大团长!”阿达尔贝特公爵已经不耐烦了,“在神的注视下,我们的衝锋无可阻挡!这些异端,只是在用他们的方式,祈求我们快点了结他们!”
乌瑟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在荣耀平原上,面对一支以步兵为主的军队,骑兵集团衝锋,就是神明赐予他们的、唯一的、也是最正確的战术。
这是他们用上百年的战术,是他们赖以称霸北方的力量之源。
“传我命令!”乌瑟尔拔出了长剑。
“重装军团,正面衝锋!”
“轻骑兵两翼包抄,分割他们的步兵阵!”
“农奴步兵跟进,清扫战场!”
“呜呜—呜—!”
条顿人那古老而苍凉的、用猛獁象牙製成的號角声,响彻了整个平原。
大地,开始颤抖。
十万名重装圣殿骑士,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同时放下了他们那绘有十字的面甲。
“咯噔。”
金属面甲扣上的声音,匯成一片。
他们端平了手中那足以洞穿一切的长枪。
“驾!”
他们开始缓缓加速。从慢步,到小跑,再到无可阻挡的奔腾。
数十万只马蹄,踏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了如同雷鸣般的、令人灵魂战慄的轰响。
这是中世纪战爭的巔峰。
这是属於骑士的、最后的辉煌。
而在他们对面,白洛王国的阵地,依旧是一片死寂。
吴战站在一辆高大的“陆行要塞”指挥车上,用望远镜冷冷地注视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那股一往无前的决死衝锋,確实很壮观。
“將军,”他身旁的炮兵指挥官——一个同样面无表情的技术军官—正在用一种枯燥的语调匯报导,“天翼”已完成最后高空校准。敌军衝锋集群已锁定。密度:极高。速度:每小时三十公里,並持续加速中。”
“炮兵阵地,三百门120毫米野战炮,已全部装填蜂巢”式开花弹,完毕。”
“很好。”
吴战放下瞭望远镜。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拔出指挥刀。他只是对著身旁的通讯兵,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开火。”
“將军,请您————至少戴上这个。”副官吴平,递过来一副防震耳罩。
吴战瞥了他一眼,接了过来,戴上。
“开火!!”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瞬间传达到了后方那由三百门重炮组成的庞大炮兵阵地。
“开火!”
炮兵阵地的指挥官,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旗。
那一刻,太阳仿佛在白洛王国的阵地上,升起了。
“轰轰轰轰轰轰—!!!”
三百门线膛重炮,在同一秒钟,同时发出了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怒吼。
这不是旧时代那种零星的、无序的炮击。
这是工业时代的协奏。是计算到秒的、覆盖了整个平原正面的、毁灭性的、
饱和式炮火覆盖。
大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锤击了一下。吴战脚下的指挥车,都猛地跳动了起来。
尖啸声如同死神的合唱,瞬间压倒了骑士们的衝锋號角和马蹄轰鸣。
数以万计的炮弹一它们不再是沉重的实心铁疙瘩,而是由图灵新城最新研製的、装填了高爆炸药与数千颗预製钢珠的“蜂巢”式开花弹。
它们在天空中划出了密集的、致命的拋物线,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钢铁冰雹,精准地、严密地,覆盖了条顿骑士团那庞大、密集、无可躲避的衝锋集群。
乌瑟尔正处於衝锋的最前列。
他感受著风在耳边呼啸,感受著大地在马蹄下颤抖,他那颗苍老的心,因为这股熟悉而狂热的衝锋感而剧烈跳动。
他已经看到了对面那些异端步兵脸上————不,他什么也看不清,那些人太远了。
但没关係!
——
再有一分钟!只需要一分钟,他的长枪,就將洞穿第一个异端的胸膛!
“为了神与————”
“呜——???”
一个奇怪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什么声音?
如此尖锐,如此密集,仿佛有成千上万的魔鬼,在天空中尖啸。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黑色的、从天而降的“乌云”。
“那————是————”
“轰轰隆隆—轰隆隆隆隆!!!”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地狱”就降临了。
平原之上,瞬间升起了一片由火焰、浓烟、黑色的泥土与被炸飞的肢体所组成的、高达数百米的黑色森林。
乌瑟尔引以为傲的、无坚不摧的重装骑兵,在距离白洛步兵阵线还有足足一千米的地方,便一头撞进了这片由钢铁与火焰构筑的地狱之中。
高爆炸药的恐怖威力,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无法理解的。
它轻易地撕碎了他们那身在冷兵器时代足以让他们横行无忌的、坚硬的厚重板甲。钢铁,在绝对的爆炸能量面前,和纸片没什么区別。
高速飞溅的、炽热的钢珠,则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大面积收割著那些侥倖未被直接命中的人与马。
“轰!”
一发炮弹,就在乌瑟尔左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了。
他亲眼看到,他最信任的副手,那个刚刚还在嘲笑敌人的阿达尔贝特公爵,连同他那匹价值千金的战马,在一团刺眼的火光中蒸发了。
是的,蒸发了。
没有惨叫,没有流血,只是瞬间消失了。
一股恐怖的衝击波,裹挟著灼热的气浪和碎石,狠狠地撞在了乌瑟尔的身上。
“噗—
”
他那身华丽的、被祝福过的圣甲,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他感到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洒在了马的鬃毛上。
他胯下的神骏战马,发出了一声悽厉到不似马声的悲鸣,它的两条前腿被横扫而过的弹片齐齐切断。
乌瑟尔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冻土上。
世界在旋转。
战马的悲鸣声、骑士的惨叫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以及盔甲被撕裂的刺耳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又被后续更为猛烈、永无休止的爆炸声所淹没。
衝锋的阵型,在短短的、地狱般的三十秒內,便已荡然无存。
炮击,还在继续。
那些后方的炮兵,似乎根本不在乎他们的炮弹是否命中了目標,他们只是在按照固定的射表,冷酷地、机械地,將一发又一发炮弹,倾泻到这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平原上。
乌瑟尔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幅如同“神罚”般的景象。
他那颗被信仰、荣耀、勇气填满了七十年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无法理解。
战爭————
战爭————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
他的骑士呢?他那支足以踏平一切的、神的无敌军团呢?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梦吃。
他挣扎著,想要从战马的尸体下爬出来。
“稳住!稳住阵型!”他试图用尽全身力气去吶喊,但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他们————他们只是在用巫术!神在考验我们!稳住!”
他试图用最后的理智,去约束那些同样被嚇破了胆、在炮火的间隙中四散奔逃的轻骑兵,和后方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开始掉头逃跑的农奴步兵。
然而,吴战没有给他,也没有给任何人,任何机会。
炮击停止。
不是逐渐稀疏,而是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戛然而止。
只剩下倖存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
乌瑟尔看到,在浓烟散去的地方,那些倖存的骑士,正惊慌失措地聚集在一起,他们丟掉了长枪,茫然地看著四周的地狱。
“看!他们停了!他们的巫术用完了!”一个骑士惊喜地大喊。
“冲!衝过去!杀了他们!”
倖存者们,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在他们对面,吴战冰冷的声音,再次通过指挥车上的扩音器响起。
“火枪营。”
“目標,敌军残余集群。距离,七百米至五百米。”
“三段射击。”
“清除。”
“是!”
一万名火枪手,排著整齐的三段横队。
“第一排!举枪!”
“瞄准!”
“开火!”
“噠噠噠噠噠—!!”
没有旧式火枪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瀰漫的白烟。
只有如同炒豆子一般、清脆、密集、连绵不绝的枪声。
弹雨在白洛王国的阵地前,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由子弹轨跡组成的死亡弹幕。
一张无可逃避的大网,在平原上拉开。
那些刚刚燃起希望、试图重新衝锋的圣殿骑士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六百米的距离,对於“迅雷”二型步枪来说,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子弹轻易地钻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板甲,在他们的身体里翻滚,留下一个个可怕的空腔。
“第二排!开火!”
“第一排!装填!”
“第三排!开火!”
冷酷、高效、机械化的三段射击,如同死神的钟摆,无情地来回摆动。
条顿人,彻底崩溃了。
这不是战爭,这是一场屠杀。
他们扔下手中的武器,丟下同伴的尸体,甚至不顾贵族的体面,爬滚带地,如同见到了魔鬼一般,向著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
乌瑟尔,就那样跪坐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的士兵,被那道看不见的“墙”一个一个地打倒。
他不动了。
他的剑掉在了一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陆行要塞,前进。”
“铁骑军团,两翼包抄。”
吴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不要恋战。抓活的。”
“女王陛下的新工厂,需要更多的劳动力。”
“轰隆隆————”
五十台钢铁巨兽,开始越过步兵阵线,向著溃逃的敌军,碾压过去。
战爭,在开始的第一天,便已结束。
乌瑟尔,这位条顿骑士国的末代大团长,是被白洛王国的“铁骑军团”,从一群已经投降、瑟瑟发抖的农奴溃兵中拖出来的。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自杀。
他就那样坐在自己战马的尸体旁,浑身沾满了黑色的硝烟、泥土,以及阿达尔贝特公爵的鲜血。
他那身华丽的、象徵著最高权力的黄金战甲,早已在刚才的炮击中被震得七零八落。
当两名铁骑军的士兵,用上了膛的步枪指著他时,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麻木地任由他们缴械,然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將他押送到了吴战的指挥车前。
吴战从指挥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军靴擦得鋥亮,踩在满是血污和弹片的焦土上,却一尘不染。
他没有看乌瑟尔。
他身旁的副官吴平,递过来一份早已擬好的、装订精美的协议书,和一支————在乌瑟尔看来,无比精巧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笔”。
“签了它。”
吴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不是在命令一个战败王国的统帅,而是在让一个邮差签收包裹。
乌瑟尔惨笑著,他甚至没有力气站直身体。
他看了一眼那份协议书。
上面的条款,用白洛王国那冰冷、精確的“新语体”写成,比雪女皇当初开给罗穆路斯人的,还要苛刻百倍。
一、条顿骑士国,自本协议签订之时起,宣布解散。
二、大团长乌瑟尔,及所有贵族、骑士,必须交出全部土地、財產、城堡,並永久放弃武装权,贬为平民,接受白洛王国指派的“劳动改造”。
三、条顿骑士国全境,併入白洛王国,成为“北境特別行政郡”,由白洛王国派遣总督进行直接统治。
四、所有矿產、森林、河流、土地,收归白洛王国有。
五、所有农奴,自即日起,获得“预备公民”身份,接受统一的户籍登记、
义务教育与土地(或工厂岗位)分配。
六、立即开放“冰封之冠”城门,迎接白洛王国驻军。
“呵————呵呵呵————”乌瑟尔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灭国————灭种————灭绝信仰————”他嘶哑地说道,“你们————你们是魔鬼,o
“我们是未来。”吴战纠正了他。
“我若是不签呢?”乌瑟尔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瞪著这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统帅”。
“那我的大炮,”吴战指了指后方那些依旧散发著滚烫热气、炮口已经重新——
校准、对准了“冰封之冠”方向的炮管,“会替我,在你们的圣城,签上字。”
“你们的神”,救不了你们。你们的城墙,挡不住蜂巢”。”
吴战看了一眼手錶:“我的耐心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冰封之冠”將会从地图上消失。我们会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工业城市。那只是————成本高一点而已。
“
乌瑟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从他决定与这个工业怪物为敌的那一刻起,从他的骑士团还在信奉“荣耀”与“衝锋”的那一刻起,他和他那古老的王国,便已註定灭亡。
他们的“神”,在“迅雷”二型步枪和120毫米榴弹炮面前,沉默了。
“我————签。”
他颤抖著手,接过了那支“自来水笔”。
那支笔很重,比他那柄巨剑还要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奇技淫巧”。吴战的副官吴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粗暴地抓著他的手,强迫他握住了笔桿。
在协议书的末尾,乌瑟尔,用一种颤抖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跡,签下了那个代表著一个时代终结的名字。
吴战拿过协议书,看也没看那个签名,只是將它交给了身后的参谋。
“存档。通电女王陛下,铁砧”计划第一阶段,已完成。”
乌瑟尔被两名士兵拖走了。他將被送往南方的矿场,在那里度过余生,用他的“劳动”,来偿还他那“落后”的原罪。
吴战重新戴上瞭望远镜,望向北方。
阳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吴平。”
“在!將军!”
“通知工兵集团,让他们可以入场了。”吴战的语气里,终於有了一丝————
轻鬆。
上大北方铁路”的奠基石,可以放在冰封之冠”的广场上了。”
一个时代,在钢铁的轰鸣与血火的洗礼中,落下了帷幕。
另一个时代,在蒸汽的呼啸与冰冷的计算中,露出了它不容置疑的狰狞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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