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苦短

    他们的第一次。
    不是干脆利落的坠落。
    而是一场,一步一步、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走进去的沉没。
    她的身体,是年轻的、柔软的。
    她那么信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交给他。
    她是赤裸裸地躺在他面前,不止是身体,还有一颗诚挚的真心。
    他甚至不是情动。
    是罪感与情欲迭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他。
    她还是个孩子。
    她连腿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从没经历过这些,连那种学生时代的轻佻玩笑她都会脸红。
    但,她又想亲近他,想讨他欢喜。于是她自己一粒粒的,将扣子解开。
    她的世界在摇晃。
    羞耻、渴望、期待、爱意,混在一块儿,全化成了黏黏腻腻的湿液。
    她吓了一跳,几乎手足无措。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
    “别怕。”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抱着她,动作很轻,很缓。她的呼吸、体温、肌肤的细腻是那样的真实。他俯下去,吻了吻她的额头。
    “安安……”
    清晨的天光照在他们身上,恍惚得像祝福。
    窗外树叶一夜夜落下,月光从书桌爬到床头。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秋天。
    夜深得出奇。
    屋里却还在低低地喘着旖旎的声音。
    简随安的呼吸乱得厉害,肩背一阵阵发抖。她明明已经尽量忍着了,还是没忍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滑过眼尾,沿着鬓角滚进枕头里。
    “疼?”他问。
    简随安摇头,又点头,自己都说不清,声音哑得发颤:“我不知道……”
    她只觉得心口发紧,像被揉过一样,一边发热一边发酸。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头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傻不傻。”
    她这人心口太浅了。
    情绪压不住,一碰深了就往外涌。
    其实他是能预判她什么时候要哭的。
    他太了解她了,更何况次数多了,他也渐渐分得清——她真疼的时候,指尖是往后缩的,像要把自己蜷成一团。现在这样,却是抱得更紧,明明眼泪打转,整个人却只知道往他身上贴。
    他知道,她不是爱哭,她只是太不会握住幸福。
    “哭就哭,”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别咬嘴唇。”
    她可还是没松。
    她脑子乱作一团——会不会太难看?会不会让他觉得她轻浮?她会把声音吞回去,咬着唇,像咬住一条摇摇欲坠的体面。
    有一回,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几乎是放荡的,于是她赶紧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丝呻吟。
    宋仲行索性把人整个抱进怀里,手掌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慢慢顺着,一点点的哄着。
    她还是不敢抬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死死抓着他的肩膀。
    他的指尖,轻轻的,描摹着她的唇,像春水拂草,带着几乎温顺的怜惜。
    “怕什么?”
    他问。
    简随安茫然地抬起头。
    明明她已经在他怀里了,明明他们之间已经亲密无间。
    恍恍惚惚中,简随安握住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捧在掌心,十指张开,小心翼翼地,指腹细细按压他的每一节指骨,像在试探他的温度和心跳。
    有一瞬,她像是要哭,便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又红着眼,问他:“我可以亲一亲吗?”
    这是她第一次说“想要”,鼓起勇气,重若千钧。
    他没立刻答。
    用掌心托着她的脸,他的拇指擦过她眼尾那点湿意,低声问:“想亲哪里?”
    她脸更红了,半晌,才几乎听不见地说。
    “手……”
    接着,她低下头,呼吸轻柔地拂在他掌心。
    她先用嘴唇贴着拇指指腹,轻轻印下第一个吻,缓慢、温柔、带着一点点呼吸的热气。先是浅浅亲一下,再用唇沿着指节一路吻下去。
    当她亲到他掌心时,呼出的气息更热,鼻尖贴着他的掌纹蹭一蹭,再用唇去印下一个印子。
    他挑起指尖,往她口中探了进去,一寸寸,她握紧了他的手腕,耐心地,舌尖缓缓绕着,吃得认真。
    每每在这一刻,在身体交迭中,别的东西全都模糊了,时间、罪、身份、对错,只剩下两具身体在证明彼此的存在。
    他们在欢爱里寻找被爱的证据,也在爱里延长欲望的回声。
    天色将醒未醒,静悄悄的,外头下着细雨,绵绵如丝。
    宋仲行洗完澡,从镜子前走过,水汽氤氲,他随手掀开那层雾气。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许久。
    他在看一个犯了错却还不打算改的人。
    有趣的是,他并不厌恶那个人。
    他记得第一次时,他还残留些清醒,还在分辨错与对。当听见她颤抖着嗓音,喊他“叔叔”的时候,那些昔年的回忆仿佛在刮着他的理智。
    可第二次,此后,她再次靠过来时。他只是伸出手,像在迎接早已注定的事。
    他承认。
    他不是她的庇护者,也不是她的长辈。
    他只是个被她捕获的凡夫俗子。
    她的呼吸温热,贴在他颈侧。
    他不再给自己找借口,不再称之为“心软”或“意外”,他告诉自己:“她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可以给她所有的安全感,我可以不让她再受一点伤害……只要她在我身边。”
    “谁能比我更适合照顾她?谁能比我更了解她?”
    这一霎那,他同时觉得自己像个施舍者,又像个掠夺者。可那股道德的审判还没在胸口盘旋太久,又被更深的占有欲一点点压下去。
    “她也是自愿的。”
    “她也需要我。”
    “既然她已经在我怀里,我就有义务留住她。”
    雾气逐渐散去,宋仲行阖了阖眼,他明白——
    “这一生,她的命运,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
    卧室里,她在熟睡,眼睫安安静静地垂着,被子盖到肩下,只露出一截脖颈。
    这种时刻,其实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天不亮也可以。
    外面的事都能再往后推一推。
    她就这样睡在这里,他再抱着她,一整天不起来,也不会有人来敲门,不会有电话,不会有公文,不需要他回到那个位置上。
    可窗外的光还是一点点亮起来了。
    宋仲行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吻在她的唇边。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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