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五十五、加油

    燧人指挥中心內，加密通讯通道再次建立，这一次的流程更加严苛。
    指挥中心与前线通讯站之间增设了五道物理隔离和信號过滤屏障，所有转译人员都处於独立的屏蔽舱內，通过文字界面进行交流。
    屏幕上，“周维”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母虫意识再次出现。
    它的姿態比上一次更加放鬆，甚至带著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时间到了，人类。｝
    冰冷的声音通过层层转译，以文字形式呈现在指挥中心的决策屏幕上。
    ｛告诉我，你们是选择明智的生存，还是愚蠢的毁灭？｝
    中枢对李云枢点了点头。
    李云枢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回復。
    他的话语被通讯官转化为加密指令，经过数次转码后，由地龙飞船的合成音发出。
    “人类指挥部回应。”
    “经过慎重评估，我们原则上愿意考虑你提出的交易。”
    屏幕上的“周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合成音继续：“但前提是，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第一，在遗蹟第一个传送门开启之前，你必须命令所有虫族单位停止一切攻击性行动，並撤回至四號大陆现有控制线以內。”
    “我们需要时间进行必要的准备和人员转移。”
    “第二，在第一个传送门成功开启后，你必须立即提供开启通往其他星球传送门的確切方法，並完成技术验证。”
    “我们必须確认存在『不会与你前往同一星球』的可行路径。”
    “第三，在確认第二条后，协助我们清除四號大陆上除你之外的其他母虫。”
    “你必须按照承诺，在离开前命令剩余虫族进入预设区域，確保我们能够完成对虫族的『清剿』，以获得挑战『主宰』的资格。”
    “之后，我们会使用遗蹟创造一道新的传送门送你离开，並藉此完成这个星球最后一只母虫的清理。”
    李云枢说完，指挥中心內一片寂静。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討价还价”，几乎是在试探母虫的底线，也为“触周计划”爭取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屏幕上的“周维”沉默了片刻，那双不属於人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
    ｛可以。｝
    它的回答乾脆得令人意外。
    ｛你们的小心谨慎，在我的预料之中。｝
    它甚至发出了一声类似嗤笑的微弱气音。
    ｛螻蚁在面对无法抵抗的力量时，总会试图抓住每一根稻草，设定自以为安全的条款。｝
    ｛我同意你们的条件，虫族大军將在二十四小时內停止进攻，並逐步撤回。｝
    ｛但记住，我的耐心和仁慈是有限的。｝
    它的语气陡然转冷。
    ｛如果到了传送门开启之日，你们再有丝毫推諉、拖延，或者试图玩弄任何样......｝
    ｛那么，我不再会顾及什么人口閾值，什么遗蹟完整。｝
    ｛我会倾尽整个卡伦虫族之力，將你们所有的城市、所有的聚集点，从这颗星球上彻底抹去，不留任何痕跡。｝
    ｛至於遗蹟是否会被波及损毁......｝
    它露出一个残忍而玩味的笑容。
    ｛那不重要。｝
    ｛这个纪元的人类失败了，那就等待下一个纪元。｝
    ｛创造者的游戏会一直继续，总有新的棋子会出现。｝
    ｛我，並非一定要依靠你们才能离开。｝
    ｛这只是......最便捷的一条路。｝
    ｛不要挑战我的决心，人类。｝
    威胁赤裸而直接，它甚至坦然承认了“並非非人类不可”，这反而让它的威胁更具可信度。
    它有所求，但並非孤注一掷。
    “人类指挥部明白。”
    “我们会履行约定，从现在起，进入执行阶段。”
    ｛很好。｝
    “周维”点了点头。
    ｛那么，期待我们『合作愉快』。｝
    ｛对了，最后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妄想在上面做太多文章，如果你们不想死的莫名其妙的话......｝
    话音刚落，屏幕中“周维”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脸上那种高高在上、冰冷非人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袭来的极致痛苦和茫然。
    他的眼神恢復了属於人类的光彩，但那光彩中充满了愤怒、內疚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踉蹌了一下，几乎摔倒，双手撑住了旁边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颤抖的手，看著自己身上的旧式军装，又环顾四周这熟悉又陌生的废弃前哨站，最后，目光落在了闪烁的监控镜头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泪水混杂著汗水和污跡从脸颊滑落。那不是一个叛徒的表情，而是一个遭受了长期非人折磨，终於短暂夺回自己身体控制权的灵魂所流露出的极致痛苦。
    燧人指挥中心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云枢猛地前倾身体，对著通讯频道低吼：“快，定位信號源精確坐標，派出接应小队！”
    “地龙飞船立刻前往，他可能还有救！”
    “周大使，坚持住，我们现在有办法防备寄生和污染，最坏的情况下只要做好隔离也能防止任何意外。”
    画面中，周维似乎听到了指挥中心內部的声音。
    或者说，他凭藉惊人的意志力，理解了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他挣扎著，努力站直了身体，儘管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仍然用尽力气，抬起右臂，五指併拢，指尖微触太阳穴，对著镜头，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那军礼標准而又庄重，带著东国军人特有的刚毅弧度。
    他的眼神在痛苦中透出一丝清明，一丝决绝，还有一丝瞭然的歉意。
    然后，他张了张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著口型说了两个字。
    “加......”
    “油......”
    下一秒，火光涌现，监控画面剧烈闪烁，信號中断的雪点充斥屏幕。
    与此同时，监控人员急促报告：“目標信號源消失，生命体徵信號归零......”
    指挥中心內，死寂再次降临，只有仪器发出的低沉嗡鸣。
    周维，这位失踪並被判定殉职的战士，在经歷了难以想像的折磨，被虫族母虫作为传话筒和示威工具后。
    为了防止任何自己可能带来的风险，他在意识恢復的最后一刻，用最庄重的军人礼节，向自己的同胞做了最后的告別，然后主动终结了一切。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情报传递。
    只有一个军礼，和一句无声的“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