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的风,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了。
这种静止並非温和的平息,而是一种由於极度的杀戮、气运的崩解与因果坍塌,而强行製造出的虚空死寂。
漫天盘旋的鹅毛大雪在半空中诡异地凝固,每一片雪花都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隨后,在那柄三宝玉如意爆发出的、足以让神魂冻结的森然青芒中,这些雪片瞬间被绞成了最原始、最微小的冰晶粉末。
燃灯道人虚空而立,冰冷的目光缓缓垂落,俯视著被死死钉在白玉石阶上的广成子。
在那双深邃得如同万载枯井、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这位昔日阐教首徒生命中最后的一抹绝望与灰败。
“广成子,別这么看著贫道。在这浩瀚的洪荒大局之中,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燃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在这寂静的废墟上迴荡,如同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阴风。
“你视元始为生身之父,视阐教为不朽之命,那是你的痴,是你的道。”
“而贫道的道,在西方那朵永不凋零的金莲之上,在须弥山的万丈佛光里,而绝不在这一片即將被眾生遗忘、埋骨的瓦砾废墟之中。”
“燃灯……你……你会遭……报应的……”广成子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破裂、浑浊的嘶吼,他那双被三宝玉如意重创、满是金色神血的双手,正颤抖著、死命地抓著如意的柄部。
他试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这无边的黑暗降临前,再发出最后一声哀求或者是恶毒的咒骂。
“报应?天道无常,唯强是从。在这量劫之下,活下来的、胜出的,即是顺天,即是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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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机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化作实质性的寒芒。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右手猛然发力下压,那一柄象徵著圣人无上权威的三宝玉如意发出一声悽厉、高亢且带有些许嘲弄的唳鸣。
如意顶端的三色祥云瞬间化作一条咆哮的青色蛟龙,裹挟著毁灭性的圣人道韵,瞬间贯穿了广成子的泥丸宫。
“噗——!”
大片大片的金色神血,混合著破碎的元神碎片,如同一朵凋零的金色曼陀罗,淒艷地溅满了玉虚宫前的汉白玉阶梯。
广成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原本写满了愤怒与不屈的眼球逐渐扩散,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这位曾经执掌番天印、被整个洪荒公认为福德深厚的阐教大师兄,在这一刻,终究是没能等到他的师尊脱困,没能等到那个他幻想中师门重振的明天。
一道纯净无比却带著浓烈怨毒气息的真灵,从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生机全无的圣躯中飘飞而出。
它在空中不甘地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悽厉得足以让鬼神掩面的鹤唳,最终在那冥冥之中的天道牵引下,无可奈何地化作一道淒迷的流光,朝著岐山封神榜的方向疾驰而去。
“师兄走好,莫要再念这红尘功过。”文殊广法天尊微微垂下眼帘,双手合十,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半分悲喜。
慈航道人则缓缓转过头去,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不再去看向那具曾经让他们仰望、如今却卑微如泥的尸首。
唯有那一双如葱般的素手,依旧在那清净琉璃瓶上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內心深处那足以吞噬神魂的恐惧。
然而,这场惨烈的杀戮,並没有因为这位大师兄的陨落而画上句號。
燃灯既然已经决定背弃东方玄门,带著文殊等三人投奔西方,那么此时崑崙山上残留的所有生命,都成了他未来的污点与威胁。
他需要用血,来洗净自己过去的痕跡。
“既然要做,就做个彻彻底底的乾净。”燃灯转过身,身后的灵柩灯散发出幽幽的死光。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向那些躲藏在偏殿、洞府之中,正瑟瑟发抖、满脸绝望的阐教三代弟子、记名修士以及那些尚未出关、毫不知情的门人。
他猛地一挥袖袍,灵柩灯中的幽冥鬼火瞬间化作滔天火海,伴隨著无尽的因果锁链,瞬间將整座崑崙主峰吞噬。
“不!燃灯师祖,饶命啊!我等愿降!”
“师尊救我!大师兄在哪?谁来救救我们!”
悽厉、绝望且密集的惨叫声在玉虚宫上空疯狂交织,凝聚成一曲让人肝胆俱裂的葬歌。
那些昔日里自詡出身名门、根脚非凡、眼高於顶的阐教修士们,在这一刻,面对这位毫无半点慈悲心肠的准圣大能,脆弱得如同狂风落叶。
三宝玉如意在那漫天火焰中化作一柄死神的青色镰刀,在崑崙山间疯狂收割。
每一个呼吸,都有无数苦修数千年的修士化为灰烬,每一道真灵的飞出,都代表著阐教的一份气运在消散。
隨著最后几位勉强支撑的核心金仙也被燃灯不计代价地重创、送上封神榜,阐教那尊原本就已黯淡无光、龙角断裂的气运金龙,发出了最后一声惊天动地、震撼洪荒的悲鸣。
“咔嚓——!”
在那悲鸣声中,崑崙山的祖脉由於气运的彻底枯竭而轰然断裂。
那座屹立了无数个元会、象徵著玄门巔峰权柄的玉虚宫,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伴隨著无尽的哭號与火光,彻底坠入了虚空的无尽深渊。
阐教,灭门了。
不仅是法宝被掠夺一空,连最后的传承火种,也都被燃灯这种疯狂的行径给生生掐灭。这一夜之后,洪荒大地上,再无“崑崙阐教”四个字。
太玄宫內,造化气息几乎凝滯。
水镜之中的光影因为巨大的因果震盪而剧烈摇晃,显现出模糊且恐怖的景象。
常曦、羲和、望舒三位女神此时已经完全顾不得什么品茗论道,她们猛地站起身,那一双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此刻被前所未有的震惊所充斥。
“狠……真的太狠了。这燃灯,简直是將事做绝了。”常曦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中竟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慄。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求財求位,最多带走几个人。没成想他竟然真的要灭了阐教的满门。广成子……他们竟然全上榜了,一个都没留下。”
羲和目光凝重地盯著镜中那漫天飞舞、多如繁星的真灵流光,语气中充满了忌惮:“这下子,阐教彻底废了。名声扫地不说,连根基都被燃灯亲手刨开餵了西方。”
“从此以后,元始天尊即便能从紫霄宫归来,面对这一片白地,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孤家寡人。这燃灯,哪里是道友,分明是阐教命中的魔星。”
望舒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英雄落幕的唏嘘:“惨啊。圣人门庭,那是何等的万载辉煌?竟在这一夕之间烟消云散。这洪荒大计,天道循环,当真是冷酷到了极点。”
她们很清楚,燃灯此举是在向整个洪荒宣誓,他彻底斩断了与东方玄门的最后一丝因果。
这种不留后路的狠辣,让这三位见惯了沧海桑田的远古大能都感到阵阵发冷。
东海,金鰲岛,碧游宫。
通天教主依旧如標枪般立於悬崖边缘。
此时的他,那一双曾经傲视群雄、如剑般锐利的眸子中,竟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与复杂。
他看到了那漫天如烟火般悽美的真灵,也看到了那些他曾虽然討厌、却也熟悉的小辈们如何惨死。
虽然阐截二教爭斗了亿万年,甚至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此时看到如意的断裂与玉虚的崩塌,通天心中並未感到半分快感,反而涌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淒凉感。
“二兄啊……这便是你捨弃兄弟之情,一门心思选出的『精英』,这便是你苦心守护的『天道』。”
通天长嘆一声,眼中儘是看透沧桑的疲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当初你一心要置我截教於死地。为此,甚至不惜与西方教合作。这种行为,不仅伤了兄弟的情分,更会害了你自己的气运。”
“可惜,你高傲如斯,从来不听。你总说你要阐述天理,总说你要顺天应人。可如今天道反噬,你亲手提拔起来、奉为上宾的『同道』,反手就成了你阐教的掘墓人,何其讽刺!”
通天缓缓转过身去,不忍再看那象徵著他过去岁月的祖山崩毁。
他知道,这仅仅是混乱的序幕,圣人的因果远未了结,但阐教的时代,在这一刻,確凿无疑地成了隨风而逝的过眼云烟。
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
这里金莲遍地,梵音阵阵,与东方的惨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准提与接引两位圣人,此刻对视一眼,原本枯木横秋的脸上,竟然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神色。
“师兄!成了!大事成了!”准提道人兴奋地拍响大腿,手中的七宝妙树爆发出夺目的七彩神芒。
“燃灯这廝,不仅有財,更有狠劲!他这一手绝后,直接帮我们斩断了元始那老狐狸的所有退路。这简直是送了我西方一整教的气运啊!”
接引道人常年愁苦的面容也难得地舒展开来,他双手合十,低宣佛號:“善哉善哉。阐教气运断绝,正是我西方大兴的天时降临。师弟,速速派人去接应燃灯道友,切记,要列出我西方最顶尖的仪仗。”
“他带回来的,可不仅是法宝和门徒,更是我西方未来入主东方的法理根基。”
“合该我西方大兴!”准提大笑一声,瞬间传下最高圣旨,一时间,须弥山上佛光冲天,无数揭諦、罗汉、菩萨纷纷而动,列队迎接这一夜最大的“功臣”。
媧皇宫內。
女媧圣人静坐云台,周身造化之气流转。她的眼神中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睿智。
身为中立者,她看的是更广阔的人道气运演变。
“天道势弱,人道当兴。”女媧轻轻捻动一缕造化之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元始天尊一向主张代天执法,禁錮万灵。如今阐教灭门,天道阵营的羽翼被彻底削弱,这洪荒的天,终於要变了。”
“这种混乱,虽然惨绝人寰,但对於一直被压制的人道而言,却是一次绝佳的、挣脱枷锁的机会。燃灯这一刀,捅得真是妙极,妙不可言。”
在女媧看来,圣人们打得越惨,人族在这片天地间的自主权就越大,这才是她最关心的博弈。
然而,就在洪荒万灵为了崑崙的覆灭而噤若寒蝉、各怀心思之时。
混沌深处,紫霄宫。
那座原本被重重天道法则锁链封锁得密不透风、死寂无声的偏殿內,突然传出了一阵剧烈得足以撕裂虚空的法力颤动。
“噗——!”
一直处於深度禁錮、被法则锁链压製得无法动弹的元始天尊,身体猛地僵住。紧接著,他那如万载顽石般不动的心口,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蕴含著无尽怨恨的圣人精血。
圣血洒在那天道法阵之上,滋滋作响。
他原本虽然威严但尚算健康的容顏,在这一秒內迅速变得乾瘪、枯槁。那一头原本象徵著身份、一丝不苟的髮髻瞬间崩碎,满头银丝如狂魔般乱舞。
圣人感应,天人同悲。
在这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他在洪荒大地上留下的所有因果印记,都被人以一种最粗暴、最残忍的方式强行抹去了。
广成子的惨叫、玉虚宫的崩裂、还有那些他最疼爱的嫡传爱徒被强行送入封神榜的屈辱感,通过天道的联繫,疯狂地衝击著他的识海。
“燃……灯……”
元始天尊发出一声沙哑至极、带著泣血之意的低吼。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一片,眼角甚至裂开了细密的血缝,整个人由於极致的愤怒与绝望,竟隱隱透出了一丝圣人入魔的疯狂气息。
“你这……背主……之奴……竟敢……灭我全教!!!”
他在紫霄宫內疯狂地挣扎著,原本坚不可摧的天道锁链,因为他这一刻几乎寂灭元神的暴怒而发出震耳欲聋、足以响彻混沌的金属撞击声。
每一声轰鸣,都代表著这位高傲的圣人此刻心中那如深渊炼狱般的恨火。
这一夜,圣人啼血,崑崙梦碎。
天数,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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