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女子学院的“爭权”
半个月后,北疆第七份急报送达。
斥候向西追踪至金山脚下,发现了大规模迁徙队伍经过的痕跡一废弃的车轮、倒毙的牲畜骸骨、遗落的破旧毡帐。
据痕跡判断,迁徙队伍规模至少在二十万帐以上,已越过山口,进入金山以西。
漠南漠北,確无突厥主力。
又过七日,安西都护府发来密报:碎叶川以北、伊丽河流域,出现大量北迁牧民,语言习俗与西突厥略有差异,自称来自东方,正与当地部落交涉草场划分。
突厥西迁之事,终於彻底证实。
李贤將两份急报並排放在案头,沉默良久。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奏对笺,提笔,落下几个字:“沿边七镇,即日起,依新定方略,逐步推行边防改制,漠南、河套屯田事宜,由户部与陇右、朔方两道共议详案。北疆千里————”
他停笔,望向窗外。
窗外的老槐树已然枝繁叶茂,浓荫蔽窗。
他继续写:“朕意,將北疆千里,从此划入大唐版图,不再称虏廷”,不再称化外”。”
他盖上璽印,將这封詔书草稿轻轻放在一旁。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紫宸殿。
殿外,长安城的春光铺天盖地。
远处,不知是哪条街巷,隱约传来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喧闹声,夹杂著商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更远处,长安西郊的方向,一道细细的黑烟正缓缓升上天空,那是潼关一陕州铁路的火车,正在日復一日地奔驰。
李贤站在殿阶之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负手走下台阶,朝著东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忽然很想见见光顺。
顺便,再看看那孩子处理政务的模样。
李贤走到东宫的时候,光顺正在丽正殿西侧的偏阁里,与几个长安学府出身的年轻属官围著一张巨大的舆图討论什么。
他没有让人通传,只在门外稍站了站。
隔著半掩的门扉,光顺的声音隱约传来:“————铁路自洛阳延伸至汴州,这一段地势平坦,施工难度低於潼陕段,但沿线州县稠密,征地安置的压力会大很多。铁路总司擬的方案是优先走官道旁閒置荒地,儘量不占民田,你们算过这样要多绕多少里?”
一个年轻声音答道:“回殿下,约多绕十七里。但若走直线,需徵用良田三千二百亩,涉及七个村落。杨司监的意思是,多花些铁轨枕木,少扰民。”
“十七里————”光顺沉吟片刻,“杨司监是对的。铁路刚起步,名声比省钱重要。这笔帐记下,回头在朝会时呈报,请父皇定夺。”
李贤在门外微微点头。
他转身,示意內侍不必惊动,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光顺虽然已经开始揽权,但在大事上依旧会请自己定夺。
他是个好儿子,也会是个好皇帝。
从东宫出来,李贤兴之所至,便吩咐了车驾,朝长安学府的方向而去。
到长安学府时,日头已偏西。
他没让人提前通传,车驾在门外停下,只带了两个內侍,便熟门熟路地穿过那片已经长得颇成气候的橡胶树林。
这东西三年前种下时还只是及膝的幼苗,如今已有丈余高,叶片肥厚,在夕阳下泛著油亮的光。
刘建军不在他的院子里。
李贤扑了个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门口,转头问迎上来的学府学生:“你们院长呢?”
学生恭谨答道:“回陛下,院长在鹊桥那头————”
“鹊桥那头?女子学院?”
李贤愣了一下。
长安学府这些年虽然扩建了不少,但女子学院倒是一直没怎么动静,刘建军致力於发展的物理、化学等等学科,几乎都是在男子学院授课,女子学院那边没有新设学科,自然也就没有扩建的必要,至今仍是当初那几栋小巧精致的楼阁那楼阁还是太平掏钱修建的。
学生点头:“是,今儿下午太平公主、上官院长都过来了,长信公主也在,院长是未时被请过去的,到这会儿还没回。
李贤挑了挑眉。
太平、上官婉儿、长信————这几个凑在一处,绝不是赏花喝茶的阵仗。
他摆摆手,示意学生不必跟著,独自穿过那道鹊桥,往对岸而去。
女子学院到了。
暮色將这片区域笼得格外安静,廊下已掌了灯,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灯罩,映照著人影绰绰。
李贤在院门外站了片刻。
隔著半掩的窗扉,隱约有声音传出来。
是太平,语速很快,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愤:“————凭什么?上个月算学科招考,女子学院报了四十七人,卷面成绩过线的一十九人,面试刷下去十七个,最后只录了两个!两个!考官说什么?
“女子学算学,能算清家用到此为止,力学、化学,学了也无用武之地”
,这话是谁教的?谁许的?”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平和些,温婉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考官是工部借调的员外郎,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我已命学府教习司去函问询,他的答覆是据实陈述,並无贬损之意”。”
是上官婉儿。
太平冷笑:“据实陈述?他那个实”,是谁定的实?”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个年轻许多的声音,带著些小心翼翼,却也有某种压不住的倔强:“院长,太平姑姑,学生们的请愿书————还要呈上去吗?”
是长信。
李贤在窗外微微凝神。
长安学府女子学院现在是由太平、上官婉儿以及长信三人管理,太平和上官婉儿是名义上的院长,长信则是作为首席先生出面。
原本长信是不该在这个地方的,但自从长信“削髮明志”后,李贤对於这个女儿就一直觉得有些愧欠,长信不喜青灯古佛,那就让她在长安学府里待著,也挺好。
“呈。”上官婉儿说,“为何不呈?”
“可是父皇那边————”长信顿了顿,“朝堂上的相公们会怎么说?学生们的父兄会怎么说?她们都是各家权贵的女儿,递这份请愿书,万一————”
“万一被驳回来,被训斥,被说女子不安分”?”太平打断她,嗤笑:“长信,你知不知道你太平姑姑从十三岁起,就被人说不安分”了?”
长信没说话。
“说就说唄。”太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又不掉肉。”
屋里又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轻笑,很轻,是上官婉儿的。
“殿下当年请旨开女子学院,朝堂上那场骂战,臣至今记忆犹新。”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往事回味的温和,“有人引《周礼》,有人搬《女诫》,有人说女子读书是无用之学,有人说女子干政是祸乱之源————
“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建军阿兄出面,力挽狂澜————”这次又是长信的声音,带著些幽怨。
“所以,”上官婉儿的声音恢復了明快,又带著些古怪的语气:“请愿书递上去,皇兄驳不驳是他的事,咱们递不递是咱们的事。”
又一个声音响起,语气透著无奈:“行了行了,你们仨就別在这儿演戏给我听了,你们不就是想要我出面么?”
是刘建军的。
“院长————”长信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李贤在心里嘆了口气。
长信对刘建军————似乎还没断情。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刘建军出声打断,又道:“但这请愿书不能你们递,也不能我来递,得她们自己递。
“长安学府的院长是陛下任命的,领著朝廷俸禄,掛著国公衔,我递这份请愿书,朝堂上那些人会说—一看,又是刘建军在搞事,又是他在给女子学院撑腰,又是他在挟私废公”。”
“然后这份请愿书的份量,就从四十七个女学生的诉求”,变成刘建军又跟朝堂槓上了”。”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我的仗,不是她们的。
屋里静了很久。
接著,李贤又听到长信的声音:“所以————这请愿书,要我们自己递?”
“对。”刘建军说,“自己写,自己递,自己扛。成了,是你们成的,败了,是你们败的。你们是求权力,不是求施捨。”
他顿了顿。
“求施捨,施主隨时可以收回去,求来的权力,是人家的恩典。爭来的权力,才是自己的。
“女子学院想要站起来,首先得她们那些女学生自己能站起来。”
李贤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石桥,慢慢往回走。
刘建军他们虽然聊得少,但李贤也听懂了个大概。
这些年长安学府男子学院出尽了风头,女子学院那边自然是心里不平衡了,尤其女子学院那边还是太平这样性子要强的人掌院。
所以,这整件事说白了就是女子学府想要“爭权”,至少也要让女子学院和男子学院享有同样的受教育的权利。
李贤没想清楚这事儿到底该不该答应。
现在的大唐越来越不一样了,李贤有点不確定这样的口子能不能开一长安学府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若是在长安学府中推行了“男女同权”,那李贤几乎可以肯定,外界也会逐渐向这方面靠拢。
鹊桥不长,但李贤还没跨过桥那头,便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李贤愕然转过头,然后驻足等待来人。
是刘建军。
“看什么?我又没鸡母眼儿,你刚到院子外边我就瞧见你了!”
刘建军说的鸡母眼便是雀盲眼的意思。
“那你为何不乾脆把我叫进去商议?”李贤笑著看著他,等他追上自己。
“商议啥?把你叫进去,那不还是成了我的事儿了么?”刘建军追到李贤身边后,便和他並肩而行,笑道:“我都说了,这事儿是她们那帮小姑娘自己的事儿。”
“那你现在追上我,不还是聊她们的事儿么?”李贤笑著回应他。
他可不相信刘建军追上来就是单纯跟他聊天来的。
刘建军没回应这个问题,只是像閒聊一样问道:“贤子,你说,女子读书,有用没用?”
李贤愣了一下。
“你就当咱俩閒聊就行。”刘建军又说。
李贤苦笑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现在的大唐————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之前说光顺的事————”
“咱们现在不聊光顺的事儿。”刘建军打断了他,接著道:“也对,你打小在宫里长大,见的女子不是母后就是女官,都是人中龙凤,你当然觉得女子读书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
“可这天底下,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命活成你母后和我媳妇儿那样。”刘建军朝身后的女子学院努了努嘴,又道:“有些女子,一生最远的地方是村口的井台,最重的负担是背上的娃,最大的指望是嫁个好男人、生个带把的、然后熬成婆。”
“她们这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姓氏,一个氏”字。”
“我想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有名字的。”
李贤沉默了许久。
刘建军说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已经表明了支持女子学院“爭权”的行为。
“你方才说,”李贤道,“有些女子一生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嗯。”
“女子学院那些学生,”李贤顿了顿,“都有名字吗?”
刘建军没答。
“有。”他说,“我记不全,但长信那儿有一份名册。裴氏、韦氏、杨氏、
杜氏————都是各家权贵的女儿。名册第一页写著她们的本名,四十七个。”
他顿了顿。
“写请愿书的时候,她们在第一稿末尾落了款。太平看了一遍,说都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写得挺整齐”。”
李贤点了点头。
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夜色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
他又道:“光顺今天处理洛阳到汴州的铁路,”他说,“绕十七里,不占良田。”
这次,刘建军“嗯”了一声。
“他说杨炯是对的。”李贤说,“铁路刚起步,名声比省钱重要。”
刘建军没接茬。
“这句话,”李贤转过头看他,“是你教的?”
“他就是块当皇帝的料。”他说,“我不教,他自己也能琢磨出来。”
李贤没说话。
夜风穿过槐林,带著早春未散的微凉。
长安学府深处的工棚里,灯火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落在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
“女子学院那帮小姑娘,”刘建军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她们不是想跟谁爭。”
李贤看著他。
“她们只是想跑起来。”刘建军说,“火车跑得快,是因为炉子里烧得旺。
她们的炉子刚点著,烟囱还没冒热气呢,外头就有人说—女子学算学,能算清家用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
“这话压的不是四十七个学生。”
“压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所有想进学堂、想摸书本、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考卷上的女子。”
李贤沉默了很久。
“你方才说,这请愿书要她们自己递。”他说,“自己写,自己递,自己扛。”
“对。”
“那你现在跟我讲这些,”李贤看著他,“算什么?”
刘建军也看著他。
夜色里,他的眉眼比年轻时深了许多,眼角那些细纹在灯笼下格外清晰。
刘建军也老了。
“算我多嘴。”他说,“你当没听见。”
李贤没理他。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石板路,慢慢往学府大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份请愿书,”他没有回头,“什么时候递?”
刘建军还停在石桥上。
“明日早朝,”他说,“太平带著四十七个女学生一起去递。”
李贤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就让我看看她们是怎么为自己爭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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