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
铅灰色的天像是被冻透了，大块大块的雪絮扯天扯地往下落，没几日功夫，就把红星公社周遭的田地、土坡、村道盖了个严严实实。
雪粒子打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刮，呼出来的气刚到嘴边就凝成了白霜，落在棉袄的领口上，没多久就积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公社的土坯房里，烟囱冒著断断续续的烟，屋里的火盆烧得不算旺，几块炭头红著芯子，勉强驱散著砭骨的寒气。
公社的几位干部都挤在屋里，炕沿上坐了两个，板凳上坐了三个，还有一个靠在掉了皮的木门框上，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事，得赶紧传下去。”坐在炕沿正中的干部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霜气，指节因为冻得发紫，显得有些僵硬，“陈家村那个十六岁的娃，可不是一般人。咱们要是不先跟他通个气，万一闹起来，谁都担待不起。”
靠门框的那个干部嘖了一声，往火盆边凑了凑，搓著手道：
“谁说不是呢。那娃看著年纪小，去年公社征粮的时候，就凭他几句话，愣是让县里的人改了章程。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关键是他那人脉。”另一个矮胖的干部接话，声音里带著几分忌惮，“听说他跟市里的大干部都能说上话，真要是惹恼了他，咱们这些人，怕是都得捲铺盖滚蛋。”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炕沿上的干部沉吟半晌，终是拍了下大腿：
“这样，老周，你跑一趟陈家村。”
他看向靠门框的那个干部，“你嘴皮子利索，去了之后，好好跟那娃说，把咱们的打算原原本本讲清楚，態度放低些，千万別惹他不快。剩下的几个村子，陈家村、谢家村、李家村、王家村，还有大岭岭子村，咱们四个，一人负责一个，挨家挨户去说？不，先找村长，让村长召集人，这样快些。”
“行。”老周点了点头，伸手拽了拽身上的旧棉袄，把领口紧了紧，“我这就去。只是这雪太大，路不好走。”
“不好走也得走。”
炕沿上的干部沉声道，“这事耽误不得，越早传下去，越能稳住人心。记住了，跟陈家村那娃说的时候，一定要把咱们的难处讲清楚，还有咱们的打算，都给他透个底，让他知道，咱们不是针对谁，是为了整个公社的人。”
“我晓得。”老周应著，弯腰从门后拎起一双旧胶鞋，鞋帮子上还沾著泥点子，他往脚上套了套，又裹了条旧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这才推门往外走。
门一开，一股寒风夹著雪粒子就灌了进来，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屋里的几人都缩了缩脖子，炕沿上的干部朝著门外喊了一声：“路上小心点！”
老周的声音从风雪里传回来，模糊不清：“知道了！”
看著老周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屋里的几人也都动了起来。矮胖的干部拿起炕边的毡帽，往头上一扣：“我去谢家村，你们呢？”
“我去李家村。”
“我去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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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岭子村就我去。”
几人分头行动，各自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推门走进了风雪里。雪地里，很快就留下了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只是没一会儿，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老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陈家村的路上。
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风颳得人睁不开眼，他只能眯著眼睛，凭著记忆辨认方向。路边的树都光禿禿的，枝椏上积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的白花。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来，扑稜稜地惊起一阵雪沫子，又很快落回了雪地里，缩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绒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周终於看到了陈家村的影子。
村子里的土坯房都被雪盖著，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是铺了一层白棉被。村口的老槐树下，站著几个孩子，穿著单薄的衣裳，正嘻嘻哈哈地堆雪人，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老周朝著其中一个孩子招了招手，声音因为冻得有些沙哑：
“娃，你们族长在家不？”
那孩子看了看老周，眨巴著眼睛道：
“族长在祠堂呢，你找他干啥？”
“我是公社的，有要事找他。”老周说著，拢了拢围巾，“麻烦你带我去一趟，行不？”
孩子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村子里跑，老周赶紧跟了上去。祠堂在村子的正中央，是一间比其他房子都要宽敞些的土坯房，门口掛著两串干辣椒，红得刺眼。
孩子推开门，朝著里面喊了一声：
“族长，公社的人找你！”
屋里传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带著少年人的清脆，却又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让他进来吧。”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祠堂里很暖和，靠墙的地方烧著一个大火盆，火盆里的炭烧得旺旺的。
一个少年正坐在火盆边的板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清俊，虽然只有十六岁，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覷的气场。
这就是陈家村的族长，陈景。
老周的脚步顿了顿，心里的忌惮又多了几分。他走上前，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十分恭敬：
“陈族长，我是红星公社的老周，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景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周同志请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旁边的一个老人赶紧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老周接过，双手捧著，暖意从手心蔓延开来，他冻得发僵的手指，总算是缓过了些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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