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归的表情极尽温柔,他想,无论眼前的少年是谁,都在军营早已经受尽奚落,这个时候自己伸出援手,她一定会感激不已,他再套近乎就会容易一些。
於是他的语气又更加柔和了一些,朝她伸出双手:“我这里有些伤药,你的手还疼的话…”
话音未落,燕庭月忽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张砚归嚇了一跳,以为她要下跪谢恩,忙不迭伸手去扶,掌心堪堪要触到她的胳膊,却见那人根本没理会他,只自顾自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摩挲著石锁上凹凸不平的刻纹。
“这石锁少说也有八十多斤,我不可能拿的动,你怎么做到的?”
张砚归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僵,隨即缓缓收回,垂眸看著蹲在地上的人。
眼前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衣,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头长髮利落绑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燕庭月眼睛一亮,绕著石锁转了两圈,指尖还在接口处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满是雀跃:“这石锁那么沉,我不可能拿得动,你怎么做到的?”
张砚归看著她那副好奇的模样,唇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这不是原先那把石锁,被我调换了,这个是空心的,我做了个机关,王虎拿的时候石锁是勾在地面上的。”
“不愧是读书人,脑子转的就是快,牛逼!”
燕庭月一拍大腿,满眼的佩服,又凑得近了些,仰头看他,“你告诉我机关在哪唄,下次我也好拿著这东西去糊弄一下別人。”
她围著张砚归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张砚归被她吵得有些心烦,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又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说明眼前人心无城府,是好事,总比那些满腹算计的人好打交道得多。
张砚归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耐烦,指尖轻轻摩挲著袖角的褶皱,语气淡了几分:“小將军倒是机灵,不过这样的事一次就能起到震慑的作用,若是做的多了,被人发现了,反而不好了。”
燕庭月颇为惋惜地点点头,指尖还在石锁上轻轻敲著,忽然又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还有啥別的损招没,教给我点?”
张砚归被她这话噎得眉心一跳,忍不住闷咳两声。方才在风口里站得久了,又跟她絮絮叨叨说了这许久,只觉胸口发闷,身形晃了晃。
燕庭月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揶揄:“读书人身体这么弱,要多锻炼啊!”
张砚归听见她这话,心头倏地一寒,指尖都绷紧了几分。
可转念想到只要得到了她的传家宝雪心草,这身体就能恢復如初,那点寒意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扯出一抹淡笑附和:“小將军所言极是。”
燕庭月十分豪迈地在他肩上拍了下,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今天你帮了我,明天开始我带著你锻炼身体,你放心,我必定能帮你练得身强体壮!”
张砚归心头微动,想著这样一来,倒是能名正言顺地多和她接触,也好趁机探听雪心草的消息,便顺著话头应下:“那就有劳小將军了。”
燕庭月丝毫没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笑得爽朗:“正好我今天还没负重,背你回去好了!”
说罢便在他面前屈膝,一副隨时准备俯身的模样。
张砚归登时皱眉,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她看著还没自己高,虽穿著军衣能看出几分肌肉线条,可到底能有多少力气谁知道,別再把两人都摔了。
他连忙摆手:“小將军说笑了,既然將军要我锻炼身体,我还是自己走回去的好。”
燕庭月却瞧著他发白的脸色,只当他是强撑,大喇喇道:“你別逞强,锻炼也不能急於求成啊!”
见张砚归还是扭扭捏捏地不肯动,她乾脆上前一步,俯身、抬手、发力,竟是直接將人打横扛了起来。
肩头硌著硬邦邦的骨头,张砚归惊得险些喊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角,只觉耳边风声掠过,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抓稳了啊,摔了我可不负责!”
张砚归忽然有些耳根发热,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別的什么,他绷紧了下頜线,沉声道:“你放我下来!”
燕庭月非但没停步,反而抓著他的腿往上顛了顛,步伐稳得很:“你別乱动,咱们很快就到,越折腾越费劲。”
张砚归飞快扫了眼四下,荒寂的校场连个巡逻兵的影子都没有,却还是不敢再出声——他素来好面子,若是闹出动静,引来了人,被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怕是要沦为全军的笑柄。
他只能闷著头,任由燕庭月扛著往营帐走,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著青草的气息,竟让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寧。
燕庭月將他稳稳放在营帐的软榻上,又手脚麻利地生起一盆炭火,橘红的火光跳跃著,瞬间驱散了帐內的寒气。
张砚归在温暖的营帐里,只觉周身的寒意被炭火一点点烘得消散,身体舒服了不少。
他靠在软榻上,看著燕庭月在帐內忙前忙后,给屋子里添了许多新炭,又抱来一床厚厚的棉被,仔细地盖在他腿上,动作笨拙却透著几分细心。
燕庭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军师就好好在这休息,我不打扰了哈。”
她走到营帐门口,脚步却忽然顿住,迟疑著转过身,看向张砚归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愧疚,又掺著藏不住的感激:“军师,您別生气。许久没人关心我,也没人这样帮我了,所以话多了些,激动了些。”
张砚归看著她那双澄澈的眸子,像盛著漫天星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呼吸猛地一滯。
他原本盘算好的那些算计,那些借著亲近探听雪心草的心思,在这一刻竟有些发涩,连带著唇边的客套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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