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觉悟不同
徐文赫然发现,盘上的上百颗棋子组成的混乱局面,充满了大量打劫不说,还有好几个极为阴险的陷阱。
他看了又看,最后得到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推断。
自己的几块棋,若强行连在一起,有可能无法做活。
或者说,如果强行做活的话,便需要一块块各自为战,这代表要失去大量实地,这会让他取胜的可能无限降低。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謐,发现对方仍然和前几次一样,竟还在盯著別人的棋盘。
徐文心里抽搐,先前试探对局时,他一直以为王謐水平不过尔尔,中间看別人棋盘,有可能是早早放弃的缘故。
毕竟在他看来,王謐下得確实相当一般,用的都是些拙劣的定式,还出现了好几个漏洞。
但当时徐文也在藏拙,所以抱著应付的心情,配合胡乱下到后面,两边看上去势均力敌,但徐文已经自觉摸透了对方的底细。
如今开局也是如此,徐文一直在埋坑,下到几十手的时候还正常,结果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王謐的棋风渐渐发生了变化,等徐文猛然醒觉时,发现自己的局面已经先走向崩坏了!
徐文还兀自不信,他思量半天,才慎重落下一子,结果王謐毫不犹豫贴了上来,將徐文做活左下角的希望完全打灭。
而且下完这一手后,王謐又扭过头去,去看其他人对局了。
徐文如坠冰窖,他身体颤抖,吹来的寒风,甚至远不如他心中的寒意。
他终於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猎手,从一开始,对方眼里的自己,就是一只猎物!
对方心不在焉,只是因为看不上自己水平,隨意乱下,只是因为,对方有隨时翻盘的底气!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徐文心里,顿时如毒蛇般噬咬著他,让他恐慌不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也许只是自己错觉,对方说不定是蒙的!
抱著这种侥倖心理,徐文又落下数子,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终於还是发生了。
隨著王謐几次落子应对,徐文两条大龙的头尾出路,已经分別被完全封死了。
徐文呆呆对著棋盘,此时下面有欢呼声传来,原来是一名东晋棋手局面大劣,无力回天,投子告负了。
他的对手得意站了起来,对著苻坚方向躬身行礼,苻坚面带满意之色,说了几句话,两名棋手便退下台去。
徐文拿著棋子的手指颤抖不已,他心中的压力更大了,要知道,他可是今日的主將!
隨著又一名东晋棋手投子告负,台下欢呼声愈盛,苻秦君臣皆是面有得色。
台下的周琳则是脸色难看,他出使前,整个朝堂,都没有预料到苻秦对此这么重视!
如今半个长安的权贵,以及各方势力都在看著,要是晋朝败得太惨,只怕短时间內就会传遍天下,仅剩不多的威望,也会再度受损。
回去后,使团的责任,怕是跑不了了。
此时王猛的声音响起,“局面如此快分出胜负,也有些出乎先前预料。”
“本来王上本意,是连下三日,但如今天气寒冷,陛下也不欲诸位空等,故决定有请晋朝棋手再次上台,以明日次序安排对局。”
周琳听到后,更是心中暗骂,这话说得轻巧,棋手对弈本就消耗大量精力,对局后颇为疲惫,此时继续对局,还能有几分实力?
但如今对方已经公然发话,晋朝使团这边也不好拒绝,两名棋手向著周琳看了过来,结果苻秦兵士有意无意间,將周琳挡在了后面。
此时王猛再度喝道:“双方棋手上台!”
台下上千人听了,顿时同声呼喊起来。
周琳本想抗辩几句,但声音完全被压制,只这一耽搁,苻秦棋手已经上台。
两名晋朝棋手见状,以为周琳默认了,只得再次上台,和对手展开廝杀。
周琳往前走了几步,等看清双方已经就座,不禁颓然停住脚步。
隨著一声声报数声响起,不到一个时辰,除了王謐之外,其他四人都已经输了一轮。
这个时代,並没有计算时间的规则,但毕竟是风雅之道,太过拖延耍赖也会被人看不起,所以对弈双方都还保留著自尊,只要能想出应对之策,也不会拖延太久。
但唯独中央主將这一盘,迟迟无法分出胜负,眼看又下了一刻钟,有人忍不住嘟囔道:“晋朝这主將,是不是眼看不敌,故意在拖延时间?”
旁边他相熟的,颇懂些棋道,盯著中央棋盘的,脸色凝重道:“不是。”
“他落子很快,反而是我们这边一直在犹豫。”
“而且情况......似乎很不妙啊。”
又有人点头,“確实,这局一开始是下的最乱,但不知道何时起,突然局面就明朗了。”
“咱们这边这位国手,只怕要输得很惨。”
台上徐文冷汗涔涔,他手指颤抖著,迟迟无法落子。
他已经可以看得出来,再过七八手,他的这条大龙將会被屠得乾乾净净,一个不剩。
也怪他太过托大,一开始想著逼退对手,大捞实地,所以也没有想著做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数次做活的尝试,皆是被破坏,才走到了如今全盘崩坏的局面。
他紧咬牙关,脑子一片混乱,迟迟无法落子,足足过了一刻钟也没有行动,台下很多人也发现了这边情况,开始隱隱骚动起来。
北地习性,崇尚豪爽,最不喜拖泥带水,即使下棋慢的,一刻钟多少也要下几手,哪有眼下迟迟不落子的情况发生?
苻坚居高临下,能看到五副棋盘的情况,他眉头微皱,对王猛道:“那局怎么回事?”
王猛出声道:“依臣所见,徐文怕是已经败了,而且败得很难看。”
苻坚冷哼一声,“他先前不是排第五?”
“轻敌了?”
王猛出声道:“確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中了对方陷阱。”
“若果真如此,那武冈侯心机很深,或者说棋力已经到了臣看不懂的程度,所以才能將徐文玩弄在鼓掌之中。”
苻坚惊讶道:“连你都看不懂?”
“他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大本事?”
王猛出声道:“在天赋面前,年纪並不重要。”
“慕容恪十五岁就上阵打仗杀敌了,这武冈侯十七岁,世上出现天才,也不是不可能。”
苻坚沉吟起来,“先前只觉他其胆识过人,如今看来,他这一路走来,並不是侥倖。”
“要是这样,便有意思了,让徐文下来,换个更厉害的上去看看。”
徐文一边擦著汗,一边手抖抖索索落子,那边苻翰上来,凑在其耳边,低声说道:“陛下说了,要是觉得不能贏,就赶紧下来,免得输棋又输人,在大庭广眾下丟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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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最后终於是將棋子放回棋盒,颓然对王謐道:“甘拜下风。”
王謐面色淡然,拱手道:“承让。”
徐文缓缓起身,转过身子,佝僂著对著苻坚一拜,这才起身,狼狈地退下台去。
看到棋盘现出结果,竟然是己方败了,台下眾人皆是惊讶万分,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笑道:“无妨,不过一局大意而已,晋朝那边已经输了四局了。”
“而且看这样子,又有两盘分出胜负了,皆是我们这边大优,怕什么?”
眾人纷纷点头,台上又上来一名苻秦棋手,走到王謐对面坐下。
王謐看对方年纪至少有五六十了,鬚髮发白,便拱手道:“幸会。”
那老者出声道:“君侯可休息片刻,觉得什么时候好了,便可知会老朽。”
王謐微笑道:“足下风度,让人敬佩,不过不用,直接开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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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者为先,请。”
老者眼中异色一闪,当即道:“既然如此,君侯可不要后悔。”
他也不多话,当即拈起一颗白子,往棋盘上拍了上去。
这次两人便下得快得多,你来我往,足足一百多手后,老者的速度才陡然慢了下来。
他看向王謐,发现对方还像一开始那样云淡风清,甚至还在盯著旁边的棋盘,不由心中苦涩。
自己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到现在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落入下风,对方这么小年纪,棋是谁教出来的?
王謐却趁机又將两边棋盘情况看了一遍,和他先前预料的一样,东晋棋手完全不是对手。
这固然有重视程度和棋力的差距,但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苻秦这边,全面採用了彼时还不常用的十九道棋盘。
在晋朝那边,最为流行的,还是十七道棋盘,几乎十局之中,有七局都是如此,剩下三局才是十九道棋盘。
而王謐最为擅长的却是后者,无论他在清谈盛会上,还是印刷棋谱,都是以十九道棋盘为基础的,也因此带动了一波十九道棋盘的潮流。
但即便如此,晋朝棋手仍多是擅长十七道,这和十九道棋盘有著极为细微,却非常关键的区別,並不是看几本棋谱,就能马上適应的。
而王謐隨使团过来后,才发现符秦国內,已经全面採用十九道规则,十七道棋盘已经消失了。
而对垒所用的棋盘,自然是十九道的,符秦更不会因此迁就晋国,甚至是刻意为之的选好了藉口。
这种细微差別,在高水平交手的后期,尤其会让人误判,即对高手的影响,远比庸手要大。
这体现在对局上,便是本来水平相当不大的两边,局面一旦出现倾斜,便会被无限放大,所以东晋选手才会败的如此之惨。
王謐看到甚至己方有人已经输完第二局了,不禁暗暗摇头。
苻坚王猛这对君臣,並不拘泥於顏面,更不惮於使用手段,真是难对付啊。
后世要不是王猛死的那么早,苻秦战胜晋朝,一统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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