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它盖住了所有的光,也试图埋葬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希望。
王建军反手將那把沉重的qbu-10狙击枪卸下,藏进了一处岩石缝隙。
在雷区这种步步惊心的地方,长枪是累赘,甚至可能是送命的引线。
他换上了一双特製的软底战术潜行靴。
这种鞋底没有任何防滑纹路,只有一层类似猫科动物肉垫的高分子材料。
每一脚踩在鬆软的沙地上,都能完美分散体重,无声无息。
哪怕是在紧绷的神经上行走,也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右手,反握著一把哑光黑的格斗匕首,刀刃上涂了吸光层,在黑暗中如同隱形。
左手握著细长的无磁探雷针,指尖捕捉著针尖传来的任何细微阻力。
这里是“疯狗”布下的第二道防线。
不得不说,这个疯子虽然没人性,但在杀人这方面,確实是个行家。
这片雷区布置得极其阴毒,完全违背了常规作战条例。
除了常规的苏制pmn压发雷,还混合了更噁心的“跳雷”和美制的“子母雷”。
那些地雷不是简单地埋在土里。
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品”字形分布。
只要你排掉一颗,旁边的震动感应就会立刻引爆另外两颗。
这是要把人炸得连渣都不剩,连全尸都不给留。
但在王建军这位前“龙牙”大队长眼里,这些所谓的“死亡陷阱”,不过是一道道稍微有点难度的数学题。
甚至是,幼儿园级別的涂鸦。
王建军单膝跪地,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如同等待捕食的猎豹。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却带著解剖尸体般的冷静。
探雷针轻轻刺入沙土,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判断出了地雷的型號和引信位置。
“瓦尔马拉m16改进型跳雷,双向压发引信,触发力度4公斤。”
他在心里默念,脸上浮现出极度轻蔑的神情。
“疯狗倒是捨得下本钱,这东西在黑市上能换一辆二手皮卡。”
但他没有选择拆除。
拆除太慢,那是工兵乾的活儿。
而且,不够狠。
既然疯狗想玩,那就陪他玩点大的。
王建军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卷极细的透明鱼线。
这种鱼线强度极高,即便是在阳光下也难以察觉,更別说这漆黑的夜。
他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穿针引线,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双刚刚扣动过重狙扳机的手。
刀尖轻轻挑开地雷的偽装压发盖,避开了复杂的防拆装置。
他將那根鱼线,精准地缠绕在了击针的释放弹簧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挖出那颗致命的地雷。
並没有將它废弃,而是將它横了过来,埋在了一个看似绝对安全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沙丘的背阴面,是巡逻兵最喜欢走的鬆软地带。
原本向上的爆炸衝击波,现在变成了横向的扇形横扫。
高度,经过精密的计算,正好是成年男性膝盖以下十公分的位置。
那是脛骨和腓骨所在的地方。
一旦爆炸,不会立刻致死。
只会瞬间切断双腿,让伤者倒在血泊中。
那是能让人在痛苦中哀嚎最久、最大程度摧毁敌人意志的高度。
听著战友的惨叫,看著断肢横飞,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能製造恐惧。
“借花献佛,不用谢。”
王建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只有微微隆起的沙包,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继续向前推进。
十分钟。
他在死神的镰刀上走了整整五百米。
身后留下了七个被“改良”过的诡雷陷阱。
这片原本属於野狗佣兵团的防御雷区,现在已经变成了王建军为他们准备的屠宰场。
就在他即將接近雷区腹地,准备切断前方那个红外报警器的时候。
夜视仪的视野里,突然跳动起一个微弱的橘红色光斑。
王建军的身体瞬间僵硬,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呼吸在一瞬间屏住,心跳被强行压到了每分钟四十下。
那个热源很小。
大概只有半米高。
而且热量流失极其严重,在惨绿色的视野里显得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隨时都会熄灭。
不是哨兵。
哨兵不会这么矮,也不会有这么低的核心体温。
哪怕是趴在地上潜伏的狙击手,背部的热辐射也会比这强得多。
那是……
王建军眯起眼睛,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焦距。
视野拉近。
在一截废弃的一米口径排污管口,在一堆建筑垃圾的阴影里。
他看清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躯。
破烂的碎花裙子沾满了油污和血跡,赤裸的双脚上全是冻疮和划痕。
那是当地常见的小女孩打扮。
她似乎是在试图逃离那个吃人的魔窟,却不幸迷失在了这片死亡雷区里。
进退两难。
她不敢动。
也动不了。
因为王建军敏锐地发现,她的姿势很僵硬,双手死死地抱著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娃娃的裙边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跡。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但她没有哭出声。
或许是知道哭声会引来恶魔,又或许是早就哭干了眼泪。
那种绝望的死寂,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尖叫都更刺痛人心。
王建军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疼,比子弹击穿防弹衣还要剧烈。
那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青水一號院那个温暖的午后。
阳光洒在草坪上,空气里是刚剪过的草香和烤肉的味道。
艾莉尔趴在他的背上,长发挠得他脖子痒痒的。
她在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建军,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要个孩子吧。”
“最好是个女孩,眼睛像我,性格像你。”
“我会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裙子,你要保护她一辈子,谁欺负她你就揍谁……”
现实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回忆。
没有阳光,没有草香。
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沙砾。
王建军看著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眼底那股冻结的冷硬,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后,那裂痕迅速扩大,崩塌。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目標。
甚至,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內。
按照“阎王”的逻辑,此刻应该绕过去,直捣黄龙,完成斩首。
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行踪,导致满盘皆输。
但是。
这是在这个充满了杀戮和罪恶的世界里,唯一还乾净著的东西。
如果连这个都守护不了,他杀了疯狗又有什么意义?
他这身本事,练来又是为了什么?
“该死。”
王建军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那个原本正在向著指挥中心潜行的幽灵,突然改变了方向。
他收起了探雷针,整个人像是一只贴地的壁虎,朝著那个排污管口滑了过去。
动作依然轻盈,却多了一份急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坚硬如铁的心,乱了一拍。
而在雷区里。
心乱,就是命悬一线。
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是王建军。
是一个可以为了母亲下跪,也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把命豁出去的男人。
距离两米。
小女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深了。
她在等死。
等那颗子弹,或者那把刺刀。
王建军停在她面前。
他摘下了那副狰狞的夜视仪,露出了那张虽然冷峻但依然属於人类的脸。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覆盖在小女孩颤抖的脑袋上。
掌心温热。
“別怕。”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声音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沉寂的夜。
“叔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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