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就是地牢那扇沉重的铁门。
但这短短五十米的距离,王建军觉得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他的左耳因为刚才的一颗近距离震爆弹,耳膜早已穿孔。
温热的鲜血顺著耳廓流下来,滴在满是弹孔的作战服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声,以及如雷般沉重的心跳。
“咚……咚……咚……”
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大量的失血带走了体温,也带走了视野的清晰度。
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墙壁在晃动,灯光在拉长。
但他还在走。
手里那把短刺,还在往下滴著浓稠的黑血。
那是几十个人的血混在一起的顏色。
“啪、啪。”
那是战术靴踩在血水里的声音。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疯狗躲在地牢的铁门后面,透过门上的防弹玻璃,看著外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人样了。
浑身浴血,像是一个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厉鬼。
但那双眼睛。
那双即使在血污覆盖下,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
让疯狗这个杀人如麻的恶棍,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那是恐惧。
是对一种超越了肉体凡胎的意志力的恐惧。
“怪物……这就是个怪物……”
疯狗哆嗦著,手里的枪都有些拿不稳。
“把他挡住!!不能让他过来!!”
“可是老板……没人了……外面的兄弟都死光了……”
旁边的副官已经嚇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
“没人了?!”
疯狗猛地回头,那张狰狞的脸庞彻底扭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蜷缩在地牢角落里的人质身上。
“这不都是人吗?!”
“把他们给我推出去!!”
疯狗指著离门口最近的十个年轻的中国工人,歇斯底里地咆哮。
“让他们去挡!!我看那个杂种敢不敢杀自己人!!”
铁门打开了。
王建军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了手里的短刺,做好了最后衝杀的准备。
但是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端著枪的佣兵。
而是一排衣衫襤褸、满脸惊恐,却被枪口顶著后背强行推出来的同胞。
那是十个年轻的脸庞。
有的还在流泪,有的还在发抖。
他们像是一堵肉墙,挡在了王建军和疯狗之间。
“哈哈哈哈!!来啊!!”
疯狗躲在人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你不是英雄吗?!”
“你不是来救人的吗?!”
“动手啊!!杀进来啊!!”
“只要你敢动一下,我就先打爆他们的头!!”
王建军那只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著。
那种让他不顾生死的愤怒,那种让他杀穿了整个工厂的杀意。
在这一刻,被狠狠地堵在了胸口。
那是同胞。
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
“解放军……同志……”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伙子,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男人。
他认出来了。
哪怕没有军衔,哪怕没有军装。
那种眼神,那种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惜把自己变成恶鬼的眼神。
只有中国军人才会有。
“你走吧……”
小伙子突然哭喊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
“別管我们了!!你会死的!!”
“快走啊!!別让他们得逞!!”
其他的工人也跟著喊了起来。
“同志你快走!!”
“告诉家里人……我们没给中国人丟脸!!”
听著这些声音。
看著这些在枪口下依然挺直了脊樑的同胞。
王建军那张一直冷硬如铁、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修罗面孔上。
终於有了鬆动。
那是肌肉的鬆动,是眼角的抽搐。
那是极其惨烈、却又无比温柔的神情。
“傻小子。”
王建军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了,谁带你们回家?”
他没有退。
也没有冲。
他的左手,突然缓缓伸向了后腰。
那里掛著最后一枚震撼弹。
疯狗看到了他的动作,立刻把身体缩回了人质身后。
“別动!!你敢扔我就开枪!!”
王建军看著疯狗,眼中透出嘲讽的冷意。
“谁说我要扔你了?”
下一秒。
他猛地拉开了拉环。
但他並没有把震撼弹扔出去。
而是狠狠地、用力地。
砸在了自己的脚下!
“砰——!!!”
一声巨响。
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震撼弹的威力被放大了数倍。
那一瞬间。
这一小片空间里,爆发出了一团比太阳还要刺眼一百倍的白光。
巨大的声浪让所有人的大脑瞬间空白。
“啊!!我的眼睛!!”
疯狗和那些躲在后面的佣兵发出了惨叫,本能地捂住了眼睛。
就连那些人质也被震得东倒西歪,眼前一片漆黑。
这是一招七伤拳。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在这个距离引爆震撼弹,王建军自己也瞎了。
他的双眼瞬间被灼烧得剧痛无比,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是他闭上了眼。
在那片白光还没消散的瞬间。
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动了。
他不需要眼睛。
刚才的那一眼,那最后一眼。
这十个同胞的位置,那四个躲在后面的佣兵的位置。
哪怕是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
都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是千百次生死磨练出来的战斗本能。
“嗖!”
他像是一阵风,穿过了人质之间的缝隙。
没有碰到任何一个同胞的衣角。
就像是在跳一场在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舞。
一步,两步,三步。
他衝到了人墙的后面。
手中的短刺,在黑暗中划出了四道精准的弧线。
“噗!噗!噗!噗!”
四声极轻的、利刃割破喉管的声音。
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那四个负责押解人质的佣兵,捂著喷血的喉咙,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光终於慢慢消散。
视力逐渐恢復的工人们,惊恐地睁开眼。
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四个凶神恶煞的佣兵,已经变成了尸体。
而在他们身后。
那个男人。
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手里的短刺还在往下滴著血。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是体力彻底透支的信號。
但他依然跪得笔直。
像是一座被打碎了、却依然屹立不倒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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