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金砖铺地,龙椅高悬。
自第二次刺杀发生后,这已是第二日早朝,但殿內的空气,却比昨日更加凝滯,宛如冻结的冰。
第一次是城外,尚可说是皇帝微服私访,防卫疏忽。
第二次,是在皇宫大內,御园的水池之中!
八名指玄境强者如鬼魅般杀出,若非锦衣卫指挥使谢听澜恰好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不是疏忽,这是耳光,一记接著一记,狠狠抽在整个大乾朝堂的脸上。
以首辅沈星河为首,文武百官乌压压跪了一地,偌大的朝堂,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將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位年轻帝王的神情。
首当其衝的,便是京兆府尹温言之。
他此刻已不是跪著,而是整个人都趴伏在地,官帽歪斜,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身躯抖如筛糠。
“臣……臣有罪……请陛下……处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哭腔和绝望。
李朔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那一下下的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朕限你七日破案。”
温言之身子猛地一颤,刚想叩头谢恩,却听见李朔的下一句话。
“七日之后,案子若破不了,你便自己抬著棺材上殿,给朕一个交代。”
轰!
温言之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朔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新晋武阁阁主冯保身上。
“即日起,你协助温府尹,给朕一查到底!”
说到“一查到底”四个字时,他的视线如两道利剑,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八皇子,魏王李景的身上。
自李逸被封为逍遥王后,先帝其余诸子皆已封王,李景便是其中之一。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视线都隨著皇帝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景身上。
李景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心中惶然,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为什么是我?
他猛然惊醒。
是啊,为什么不是我?
皇帝若是真在那两次刺杀中身亡,膝下又无子嗣。
按照兄终弟及的规矩,放眼整个皇室,大哥李辰已死,其他几个有能力的兄弟早在崇阳门之夜便被屠戮殆尽。
他李景,几乎是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这泼天的嫌疑,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李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中已將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刺客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杀又杀不掉,还他娘的给老子惹一身骚!
就在李景快要被那如山的压力压垮时,一个声音为他解了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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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息怒。”
首辅沈星河出列,他那张粗直的面容上满是凝重。
“如今当务之急,是加强皇城防卫。武阁刚刚重建,一时难以充实,臣建议,可於此次选秀之中,从四宗八帮十三派里,选拔武功高强的名门闺秀,充实后宫,护卫陛下万全。”
此言一出,不少老臣都暗暗点头。
但李朔只是幽幽地看著沈星河,看了许久。
充实后宫?
全天下二十来岁的女子指玄高手,哪个不是各大宗门视若珍宝的嫡传弟子?
让她们入宫为妃为婢?
这是要逼著整个江湖跟朝廷撕破脸。
先是江湖自治,又是选秀入宫……
这老狐狸,样还真不少。
片刻后,李朔嘴角逸出一丝难言的笑意。
“此事可行。”
沈星河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听李朔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不过,在选秀之前,朕另有一事宣告!昨日,朕的內相,司礼监秉笔,武阁阁主冯保,已於武阁之內,叩关功成,晋入天象!”
轰!
一句话,让整个文化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同利箭,齐刷刷地射向那个一直安静侍立在龙椅之侧的老太监!
天象?
冯保?
一个阉人?
这怎么可能!
阉人身有残缺,阴阳不调,绝无可能踏入天象境,这是千百年来无人能破的武道铁律!
前几日还听闻他闭关衝击,所有人都当他是得了失心疯,是新帝的恩宠让他昏了头去送死!
可现在,皇帝说什么?
他成功了?!
沈星河那张粗直的脸庞上,刚刚浮现的喜色瞬间凝固,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骇然之色。
美髯垂腹的苏云帆,第一次没能抚须,他那双素来深邃如星的眸子里,风暴骤起。
而性情简静的次辅高毅,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朔很满意眾人的反应,目光再次扫过武將队列。
“威武將军顾清川,出列!”
满朝文武还沉浸在太监成就天象的巨大衝击中,尚未回神。
顾清川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將在!”
“即日起,你兼领武卫军!”
话音落下,满朝再度皆惊!
武卫军,乃是拱卫皇城的最后一支精锐,向来由皇帝亲掌。
如今连这支军队都交到顾清川手里,便意味著整个帝都的兵权,已尽归其一人之手!
若他有二心,隨时可以发动兵变,改朝换代!
“不可!”
次辅高毅终於从震惊中惊醒,当即就要出列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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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刚一动,便被首辅沈星河一道严厉的眼神制止。
他错愕地转头,又看向另一位次辅苏云帆,却见苏云帆正老神在在地整理著自己的朝服,仿佛根本没听到皇帝那骇人听闻的旨意。
只是眼角的余光,意味深长。
一头小狐狸,两头老狐狸……
高毅抬头,恰好对上李朔那双带著怒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股寒意混杂著明悟,瞬间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
什么加强防卫,什么缉拿凶犯……都是幌子!
这场刺杀,从头到尾,就是这位年轻帝王借题发挥的舞台!
为的,就是这个將所有兵权集於亲信之手的绝佳藉口!
可……沈星河与苏云帆为何不阻止?
高毅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两位同僚。
他突然懂了。
这两人必然也从刺杀事件中获得了自己还未知道的好处,或者说,借著刺杀事件完成了某事的布局!
高毅只觉一阵心累,默默退了回去,满嘴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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