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黑土本来就肥,可这土比最肥的黑土还要鬆软透气,
团粒结构好得像是被人拿筛子筛过一遍。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陈锋。“陈锋同志,你这土不是原生的黑土吧,是怎么配的?”
陈锋等的就是这一问。
太岁水的事他不可能往外说,那是命根子。
但別的配方可以透一点,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坦诚又不露底。
“孟师傅好眼力。这土是腐殖土,草木灰和腐熟鹿粪掺在一起配的,比例是我三妹一点点试出来的。
她还加了自己配的一种营养液,用的是中草药的路子,具体配方是她琢磨了好几个月的心血,我也不好替她往外说。”
孟技术员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干了三十年农技的人都知道。
这种独家配方是人家的饭碗,问多了是砸人饭碗的事,犯忌讳。
只是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家人不简单,哥哥会搭棚,妹妹会配土,
还有一个能画滑轮组图纸的女知青。
一个小小靠山屯藏龙臥虎啊。
宣传干事是最忙的一个。
他从进棚开始就没停过,
海鸥相机拍个不停。
先是拍全景。
然后拍特写。
温度计旁边的记录表上每一天的温湿度、通风时长、水肥用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行一行,一天都没断过。
他又让陈锋蹲在苗床前拍了张照片。
最后一张是合影。
考察组五个人加上陈锋,在大棚前面站成一排。
郑处长站中间,陈锋站他旁边,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五十座大棚全部看完,已经是午后了。
酒足饭饱,郑处长屏退旁人,把陈锋叫到院子里,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郑处长掏出一包大生產香菸,抽出一支递向陈锋,陈锋双手接过,夹在耳后,没有点燃。
他是不抽菸的,可领导递过来的烟,他得接。
“陈锋,不瞒你说,来之前我心里是存著疑虑的。”
郑处长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月色中缓缓弥散,语气坦诚,
“报上来的材料说你能在十月早霜里种出绿叶菜,我只当是邀功,夸大其词。可今天亲眼所见,我才明白这不是夸大,是奇蹟。你这五十座大棚,放眼整个东北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陈锋眉眼平静,语气谦和,
“郑处长言重了。我不过是个庄稼人,摸著土地的脾气,瞎琢磨出一点笨办法,恰逢其会,赶上了省里保供的需求,算不得什么奇蹟。”
“谦虚是美德,但过分谦虚,就是藏拙了。”
郑处长弹了弹菸灰,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我今日前来,除了考察实绩,还有一件核心要事。省里今冬冬储菜缺口极大,城镇居民吃菜难,已是迫在眉睫的民生难题。你这批菠菜,小白菜,最早什么时候能批量上市?预估总產量有多少?价格方面有什么打算?”
陈锋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郑处长前面问的所有问题。
造价,產量,技术,人工。
都是在为这个问题铺垫。
技术再好,產量再高,最后都要落到价格上。
价格定高了,省城的市民买不起,
这大棚的意义就打了一半折扣;
价格定低了,他自己亏本不说,以后別人想跟著干,算不过帐来也不会干。
““最快二十天批量採收,菠菜亩產可控,总產量约一万斤,小白菜一万五千斤,合计两万五千斤到三万斤,价格方便会比省城现在的市价低两成。”
郑处长手中的香菸微微一顿,脸上写满了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握稀缺资源,占据绝对优势,不趁民生缺口赚快钱,
反而主动让利两成,
这在人人想著填饱肚子的年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选择。
“你確定?”郑处长侧过头看了陈锋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现在省城的菜价涨的离谱,大白菜翻了五倍,绿叶菜根本见不著。你这批菠菜和小白菜是独一份的货,按市价卖甚至加价卖,没人能说你什么。”
“正因为是独一份,才不能按市价卖。”
陈锋的语气平平的,
“省城两百多万人缺菜吃,我要是趁机抬价,跟那些囤积居奇的二道贩子有什么区別?
这大棚是乡亲们一锹一锹土盖起来的,钱要赚,但不能那么赚。”
郑处长沉默了几息。
“比市价低两成,你的利润还能保住吗?”
“保得住。大棚的帐我算过,只要產量达標,比市价低两成,一冬天下来每座棚的利润也在两百块往上。五十座棚就是一万多块,够乡亲们过个好年,也够明年扩大规模的本钱了。”
郑处长把菸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陈锋,你这个人將来是要成大事的。”
陈锋起身浅笑:“郑处长抬举了。我就是个种菜的,能把菜种好就知足了。”
郑处长哈哈大笑,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往后必定要重点扶持,
“行了,明天我就回省城。”
郑处长握住陈锋的手,语气坚定,
“你的意思我会原原本本转达给孙书记。一周后,省里派专车直达屯里,全程保障运输,价格按你说的定,所有手续一路绿灯!”
“有劳郑处长费心了。”陈锋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送走郑处长一行人,日头已经偏西。
陈锋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目送那两辆车变成两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山樑后面。
黑风蹲在他脚边,也跟著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周诚从后面走上来,“锋子,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定了。”陈锋转过身往院里走,“一周后省里派车来拉菜,价格按咱们说的算,手续他们办。”
周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我当兵那会儿跟首长匯报工作都没今天这么紧张。你是不知道,那个孟技术员蹲在苗床前搓土的时候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他搓出什么毛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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