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陈锋就开著拖拉机去了刘家屯。
车斗里还铺了两层干稻草,上面又铺了一床旧褥子。
刘老蔫把儿媳妇背出来的时候她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著胡话,一会儿叫孩子的名字,一会儿叫她男人的名字。
刘老蔫的儿子在外地煤矿挖煤,一个月挣三十块钱,寄回来二十五块,自己留五块吃饭。
媳妇生三胞胎的时候他请了三天假回来,孩子落地第二天就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事。
陈锋把病人安顿在车斗里,陈雨坐在旁边照看著。
刘老蔫也爬上车斗蹲在角落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佝僂著背,像一截风乾了的树根。
县医院在松江县城西边,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
急诊室在一楼。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
她让把病人放到检查床上,拿听诊器听了听,量了体温,又按了按病人的小腹。
病人疼得蜷起了身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產后感染,合併盆腔脓肿。”女大夫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刘老蔫蹲在走廊里,两只手抱著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女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下来了,“先去办住院手续吧,押金五十块。”
五十块。
刘老蔫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十块递进收费窗口。
收费的小姑娘接过钱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愣了一下才开始数。
安顿好病人从县医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陈锋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晨光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眯了眯眼。
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冒著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他走过去买了六根油条、两碗豆浆,端回来分给刘老蔫。
刘老蔫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把油条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眼睛。
“刘叔,我跟大夫聊过了。”陈锋在刘老蔫旁边坐下来,
“嫂子的病能治,就是得住一阵子院。住院费的事你別操心,你就在这儿陪护,家里那边我让云子过去帮忙照看几天,三个娃的奶粉和尿布也由我家先垫著。”
刘老蔫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说出来两个字,“锋子……”
“刘叔,別说了,谁家还没个难处。”
刘老蔫低下头,眼泪滴在膝盖上那根油条上,把油条洇湿了一小块。
从县医院回来,陈锋直接去了许大壮家。
许大壮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看见他进来把镰刀搁下了,“咋啦锋子?”
陈锋把刘老蔫家儿媳妇的事情说了。
“那现在咋样了?”
“县医院住下了,產后感染,拖的时间太长,幸亏送得还算及时,再拖几天人就没了。”
许大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钱呢?”
“我先垫了五十。”
许大壮沉默了一阵子,“刘老蔫家那条件你也知道,这钱他还不上。你垫出去就別想著往回要了。”
“我知道。”
许大壮嘬了口烟点了点头,“走吧,去大队部,这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当天下午许大壮在大队部的喇叭里喊了一通,把刘老蔫家的情况说了。
傍晚的时候大队部的桌子上开始有人往那儿放东西了。
一瓢鸡蛋,几斤小米,一袋红糖,两件旧衣裳,一双半新的棉鞋。
东西不多,但来的人络绎不绝。
靠山屯的来了,刘家屯的也来了,
连隔壁马家屯都有人骑著自行车赶了好几里地送过来一篮子冻柿子。
陈云端著一簸箕苞米麵过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堆满了。
她把自己的那份搁在边上,看了看那些东西,眼眶红了一下。
隔天陈锋又去了一趟县医院。
刘老蔫儿媳妇的烧退了,人清醒过来了,靠在病床上正喝小米粥。
看见他进来把碗搁下了,叫了声锋子。
陈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问了好些话。
还疼不疼,能不能吃东西,大夫怎么说。
她一一答了,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锋子,等我好了,我……”
“別想那些,好好养病,三个娃还在家等你呢。”
她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了,端起小米粥继续喝。
从病房出来,陈锋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个圆脸女大夫。
女大夫认出他来了,停下脚步,“你是送刘桂兰来的那个人吧?”
“是。”
“你是她什么人?”
“一个屯子的。”
女大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再住两周观察一下,没问题就能出院了。”
陈锋道了谢。
女大夫摆摆手。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傍晚。
陈锋推开院门,黑风从狗窝里跑过来蹭他的腿。
墨点在柳条筐里听见动静,发出一声细细的咪咪声。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尖。
墨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灰蓝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亲昵的不行。
*
时间飞逝,两万五千斤绿叶菜已经到了省城。
两万五千斤绿叶菜在两百万人口的省城面前,分量並不大。
但它的政治意义太重了。
它就像是冬天里的一把火,瞬间稳定了民心,也彻底宣告了赵副部长工作部署的全面破產。
就在赵副部长焦头烂额的时候,陈锋在思考自己安排的有没有漏洞。
赵刚父子若是知道暂时动不了他,怕是会利用底下人对政策的不明朗,把他定性为典型。
只要基层的处理结果一上报,他就能在省委会议上借题发挥。
除了查大棚,还会查种子来源,
他找赵建国买的一些种子是不怕查的。
但还快成熟的草莓,还有、紫甘蓝、无籽西瓜、荷兰大叶菠菜这些经不起查、
他也不可能为了怕被查,把即將成熟的果子给铲了。
但那些反季节蔬菜种子,如果拿不出合法的引进证明,就能说你走私国家违禁物资。
那批种子是沈浅浅通过海外关係弄来的,
这在78年绝对是个死穴。
如果被查出来,沈浅浅会万劫不復。
想到这,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给秦卫国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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