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荒谬

    趁著午休,时夏跟李医生打了声招呼,去了趟附近的供销社。
    她买了些印著活泼小动物的笔记本、带著香味的橡皮、彩色头绳和几个绒布头花,又挑了两件新衣裳,尺码按著记忆中闻芳的身量略高一头估算。
    回到同仁堂,她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写下两封简短的信。
    给闻晏的信写得很简短,主要是谢谢他捎来的酱菜和医书,並托他把这个包裹连同里面给闻芳的东西一併寄回黑省。
    给闻芳的信则稍长些,谢谢她织的围巾,夸她手巧,鼓励她好好学习,叮嘱她注意身体。
    隨后,时夏去了邮局,將包裹寄往华清大学闻晏处。同城邮寄,应该很快能到。
    她本想著这两天有空亲自去一趟华清大学,但又怕临时找不到闻晏白跑一趟。邮寄更稳妥些,也不耽误药堂的事。
    等她脚步匆匆赶回同仁堂,李医生已经午休起来,正在后院內慢慢活动著手腕脚腕。
    见她回来,老太太吩咐:“正好,你去仓库把常用药的库存清点一下,看看哪些缺得厉害,下午我打电话让药材公司送一批来。”
    “好的,师父。”时夏应下,洗洗手,钻进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她拿起掛在门后的硬壳记录本和一支禿头铅笔,开始逐一核对架子上、箩筐里的药材存量……一边清点,一边在心里默算著近期的消耗和需要补充的量。
    等她清点完毕,拿著记录本回到前堂,刚掀开棉布门帘,就看见药堂大门口走进来好几个人,领头的那位女人,侧脸有几分眼熟,是姜雪见。
    姜雪见看著脸色不太好,被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人簇拥著。
    时夏脚步顿住。
    她一点不想让姜雪见认出自己在这里当学徒,平白惹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
    但好奇心又驱使她想看看姜雪见一行人到底来做什么。
    时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轻手轻脚退回后院,翻出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罩衣穿上,又找出师父备用的一副老花镜戴上,最后摸出个纱布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著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嗯,不仔细瞧,应该认不出来。
    她这才端著记录本,垂著眼走进前堂,站到李医生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个不起眼的小学徒。
    李医生正凝神诊脉,感觉到身边有人,知道是时夏回来了,也没抬眼,只示意姜雪见换另一只手。
    时夏顺势拿起诊桌上脉案记录本,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实则竖起耳朵,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偷偷打量著这一行人。
    姜雪见比上次见时更显憔悴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著,一只手始终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
    她母亲是个四十多岁、面容高傲的妇人,正挑剔地打量著药堂的陈设,看向李医生的眼神也充满了將信將疑。
    她父亲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
    旁边那个面容拘谨的中年妇人,听称呼是姜雪见的婶娘,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李医生诊完脉,又看了看姜雪见带来的b超单子,问了几句近期的饮食、睡眠和身体感觉。
    姜雪见回答得声音很低,简短,几乎都是她母亲在旁抢著补充。
    李医生淡淡道:“脉象滑利,胎气稳固。从单子看,胎儿发育也符合月份。平时注意饮食均衡,勿劳累,勿受寒受惊,保持心绪平和即可。无需额外服用保胎药物。”
    薑母一听,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眼神却紧紧盯著李医生:“李医生啊,不瞒您说,我们可是打听了不少人,慕名专门来找您的!”
    “您医术高超,经验丰富,就给咱们一句准话…”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气音,“这孩子…到底能不能,想法子给转一转性別啊?”
    站在李医生侧后方的时夏,口罩下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大过年的,不忙著闔家团圆,跑来问这个?时夏默默翻了个白眼,她简直不敢相信,大清都亡了,还能有人问出这样荒谬的问题。
    更让她无语的是,薑母问出这话时,姜雪见及其家人脸上竟无多少惊诧,甚至姜雪见本人,眼底也带著一丝希冀。
    李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
    “医者父母心,只论康健,不论其他。胎儿性別,非人力所能扭转。此等悖逆医道之事,我无能为力。请回吧。”
    薑母脸上的急切转为恼怒,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打听过来你这儿的!都说你有本事,你就这么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做大夫说话的吗?我们打听过了,你这里就是可以……”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诊桌上。
    “住口!”
    李医生一拍诊桌,瞬间压下薑母的叫嚷。
    “我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让你来撒泼胡搅的!你若真打听过,就该知道我这个老婆子脾气不好,更不吃这一套!”
    薑母被李医生气势所慑,声音低了些,却依旧不死心地纠缠:“李大夫,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您就行行好,给指条明路,哪怕、哪怕有点希望也行啊!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她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木桩似的丈夫。
    可她的丈夫不为所动,只是沉著脸站在一旁。
    姜雪见抬起苍白的脸,眼中蓄了泪,哀求道:“李医生,求求您了,您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的……帮帮我们吧,您好人有好报……”
    李医生的目光掠过姜雪见,“你的母亲糊涂,我看你年纪轻轻,也该是上过学的,难道没学过生物,没学过生理卫生?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
    姜雪见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低下头,不再言语。
    时夏也低著头,拼命忍笑,肩膀抖了抖。师父这话,可真够直接又…逗的。
    李医生又摆摆手,“你们走吧。”
    薑母见软硬兼施都不行,脸上青白交错,狠狠剜了李医生一眼,转身对著一直畏畏缩缩的姜婶娘迁怒:“晦气!我们走!什么名医,我看也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婆子!我们回学校找雪容去!她也是学中医的,还是正经大学生,让她再想想办法!自家人,总不至於也这么推三阻四....”
    说话间,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姜雪见,又瞪了丈夫和姜婶娘一眼,一家人面色不虞地离开药堂。
    看著微微晃动的帘子...
    时夏心里一动。
    姜雪容?
    对了,今天是正月十六,按照学校通知,正是报到的日子。她自己打算拖到十八號最后一天再去。
    姜雪容今年来这么早?
    而这姜家人,竟然异想天开,要去找一个大二的中医学生,给自己的堂姐想办法转胎儿性別?
    这难度,简直堪比让公鸡下蛋,让旱地行船。
    时夏不知道是该同情被寄予厚望的姜雪容,还是该再次感嘆姜家人想法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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