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了。
橄欖园,深夜。
风比刚才在巷子里更冷,带著山野的湿气。
耶宿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橄欖树下,就是他之前和尤达谈话的地方。
他没有坐,也没有来回踱步,只是站著。
像一尊石像。
只是望著山下萨冷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张铺开的金网,准备捕获所有迷途的飞蛾。
弹幕零零星星地飘过。
“他真的就在这儿等死吗?”
“明知道要发生什么,还这么平静,这心理素质……”
远处,山坡的另一头,先是出现了一个光点。
然后是两个,十个,一百个。
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长蛇,从山脚下向上游动。
铁甲摩擦的细碎声,脚步踩断枯枝的噼啪声,还有压低了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在夜里传出很远。
罗曼士兵的鹰盔在火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圣殿卫队的皮甲和长矛在队伍的两翼。
他们包围了这里。
火光越来越近,把整片橄欖园都照亮了。
队伍停在了十几步外。
士兵们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长矛的尖头对准了园子中央。
一个身影从士兵中间走了出来。
是尤达。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袍子。是一件相对体面的外衣,至少没有破洞。但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的脸在火光下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尤达!你这个叛徒!”
彼特第一个从暗处冲了出来,他和其他门徒並没有睡,他们在不远处守著。看到尤达带著兵来,他瞬间就明白了老师晚餐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短刀已经拔了出来。
“我要杀了你!”
其他门徒也围了上来,手里抓著石头、木棍,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们用愤怒和憎恨的视线剜著尤达,如果视线能杀人,尤达已经死了几百次。
尤达没有看他们。
他一步一步,走向耶宿。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身后是兄弟们要杀他的目光。
前面是他即將亲手送赴死的人。
中间是十几步的路。
像走了十几年。
弹幕疯了。
“来了,名场面!”
“尤达的演技太好了,我隔著屏幕都感觉到他的痛苦。”
“兄弟们要杀了他,老师在等他『背叛』,这是地狱模式啊。”
他走到耶宿面前。
耶宿看著他。
他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但那种平静的底部,有一样东西。
尤达看到了。
是信任。
是“我把自己交给你了”这个意思。
按照之前的“剧本”,他需要给圣殿一个明確的指认信號。
该亚法的人不认识耶宿的脸,需要內部的人指认。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手上掛了千斤重的东西。
他微微俯身,轻轻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耶宿放在身侧的手背。
一个吻。
一个在他们家乡代表著最高敬意的礼节。
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告密。
“就是他!”
一个圣殿卫队的队长高喊一声。
士兵们立刻收紧包围圈,长矛齐刷刷地往前一递,目標直指耶宿。
“混蛋!”
彼特怒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挥著刀就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卫兵砍了过去。
那卫兵举起盾牌一挡。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住手!彼特!”
耶宿开口了。
彼特举著带血的刀,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收起你的刀。”耶宿看著他,“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
彼特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噹啷。
短刀掉在草地上。
士兵拿粗麻绳套住耶宿的手腕,一圈一圈勒紧。
耶宿被推搡著往前走。
经过尤达身边时。
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靠得很近。
耶宿偏过头,嘴唇微动。
“你要做的事……去做吧!”
尤达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这是老师交代的第二件事。
他看著耶宿被士兵簇拥著,推搡著,消失在火把照亮的下山路上。
他看著彼特和其他兄弟们绝望地怒吼,被人用矛杆打倒在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树林里,直到园子里只剩下被惊动的夜鸟的叫声。
弹幕炸裂。
“天哪,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最残忍的剧本。”
“全场最清醒的两个人,在演一出骗了全世界两千年的戏。”
画面再转。
空荡荡的街道,月光把尤达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像一个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步履蹣跚。
整个人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一般,透著一股死气。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彼特那双要杀人的眼睛,琼恩惊恐哭泣的脸……
还有老师最后的“委託”……
每走一步,他胸口就闷一分,喘气都觉得费劲。
这就是叛徒的代价。
从今往后,他就是犹太歷史上最骯脏的名字。
走到一座高大的石拱门前。
大祭司府邸。
门口的卫兵看到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但还是放他进去了。
內厅里,灯火通明。
该亚法还穿著那身华贵的祭司袍,坐在主位上喝著热汤。
看到尤达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尤达站在大厅中央。
他强迫自己挺直腰,装出一副贪婪又急不可耐的市侩模样。
“人,我已经交给你们了。”
“我的赏金呢?”
该亚法靠在椅背上。
用一种看蟑螂的姿態看著下面这个人。
“你做得很好。”
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旁边的年轻祭司端著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里放著一个粗糙的布袋。
“这是你应得的。”
该亚法没有接那个布袋。
他直接把布袋从托盘上拨了下去。
啪。
布袋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散开了。
银灰色的金属圆片滚落出来,在大理石上滴溜溜地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枚,两枚,三枚……
滚得到处都是。
该亚法的下巴抬得很高。
“他就值这点。拿著这可悲的钱滚吧,叛徒。”
尤达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银幣。
年轻祭司看著地上那些钱款,低声嗤笑。
“这种人,给点钱就能出卖灵魂。”
老祭司摸著鬍鬚:“加利利出来的泥腿子,终究上不了台面。”
尤达听著这些嘲讽,没有任何反驳。
膝盖弯了下去。
跪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伸出手。
把银幣捡起来,捏在手里。
很重。
去约帕採买乾粮的时候,他跟商贩討价还价,为了省几个铜板能磨上半天。
那时候,钱是活下去的指望。
现在,钱是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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