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剿女巫
三天之期已到。
出发之日,城门前。
泪珠湾咸湿的海风,与从荒野涌来的腐殖质气息,在门洞中相互对衝著。
门外空地上已聚起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不止是城主派来“护送”的士兵,更多是被驱赶或吸引而来的居民,摊贩,还有躲在大人身后,眼神懵懂而畏惧的孩童。
他们窃窃私语,目光却齐刷刷地钉在那支即將踏入传说的小队身上,仿佛在目送祭品走向祭坛。
楚隱舟立於队首,经锚姐之手打理的装备,泛著冷的质感。蕾娜薇的鎧甲线条硬朗,巴利斯坦的盾牌焕然如新,奥黛丽腰间的飞刀皮套饱满,鹤嘴镐尖带著寒芒,珀芮的腰包装满药剂瓶,朱妮婭紧握翻新的钉头锤,而塔迪夫依旧跟一尊雕像似的沉默,覆面头盔缓缓扫视四周。
楚隱舟將手抚在腰间的匕首上,他深呼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掠过人群,掠过身后那些“护送”自己的城防兵,也掠过两侧身著全身甲,看不见面旁的城主府士兵。
护送队列里,有两个士兵紧挨著。
乔治嗓音粗大,正调整著火绳枪的背带,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略显侷促的卡尔。“瞧瞧这阵势,”他压低声音,却仍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咱们城主老爷,这回是铁了心要那老巫婆的命啊。”
卡尔声音细而低,不安地挪了挪脚,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城门內码头区的方向。“乔治,慎言————城主也是为了泪珠湾。况且,有那帮傢伙打头阵————”他瞥了一眼小队精良的装备,眼中混杂著羡慕与不安。
“安寧?”乔治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刺耳。
“烫手的山芋扔给外人,派咱们这些老弱病————哼,派咱们去护送。真遇上事儿,谁护著谁?做戏罢了。”
他斜著眼,扫过前列那些装备更精良的军官,“真正的精锐,那些城主大人的贴身侍卫,就在旁边装模作样地站著,压根不会跟著来,净是咱们这些看门的料。”
卡尔又望了眼城內,小声嘀咕:“锚姐她,不知会不会来送————”
乔治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满脑子酒馆老板娘的小子,目光重新落回楚隱舟身上,粗礪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不过这帮人————確实不简单,说实话,我感觉他们,和以前那些去荒野送死的愣头青不太一样。”
“至少,以前城主大人可没这么上过心。”
低语隨风飘来,楚隱舟面色无波。
城主萨伦·泰德这场“盛大欢送”,无非是演给全城看的戏码。
既標榜自己“剷除威胁”的“决心”,也將他们彻底架上明处,成为瞩目的靶子。派来的这些士兵,正如乔治所言,绝非精锐,都是些平日里维护治安的普通守卫。
【理性之眼】无声流转,冰冷的信息拂过那些士兵:制式皮甲磨损,长矛质地寻常,仅少数老兵配有老旧火绳枪,士气沉闷,眼神游离。
与市政厅阴影下那些覆著全身板甲,面容隱於盔后,气息森然如深海水流的卫士相较,相差太多。
这些不过是眼线,是耗材,是必要时可以隨时抹去的数字。
也许城主想要剷除的也未必是荒野夫人,而是他们这群碍眼的外人。
一名城主军官清了清嗓子,正要展开手中捲轴,诵读那篇早已备好的,辞藻华丽却空洞无比的送行文告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刺出:“等等。”
人群像被无形之手拨开,来者是冒险者公会会长,雷克斯·奥德赛斯。
他一步一步踏出,身上仍穿著那浸透颓败气息的旧皮甲,但在那张憔悴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却燃烧著某种微弱而决绝的火星。
他径直走向楚隱舟,无视了那名皱起眉头的军官,目光如钉。
“楚隱舟,我和你们一起去。”
楚隱舟凝视著他,眼前之人状態堪忧,多年的沉沦与旧伤几乎榨乾了这具躯壳,那点“决绝”的光芒,更像灰烬最后一次腾起的火星。
“雷克斯会长,”楚隱舟开口,语气审慎,“前路莫测,危机四伏,你的公会还需————”
“公会?”雷克斯嘴角扯动,露出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笑,“没什么需要会长的公会了。留在这里,也只是慢慢锈成废铁。”
他攥紧了拳头,“我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在散架前,最后一次砸向该砸的地方。”
他的目光掠过楚隱舟腰间的金属剑鞘,眼神复杂难辨,“而且————我对荒野,比你们熟。至少,知道哪些地方走进去,就出不来。”
他又看向楚隱舟腰间的剑鞘,隨后他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东西你用著习惯就好,我虽然砍不动了,但还能扣动弩箭的扳机。”
他说著,指了指背后,他背著一把十字弩。
话语堵住了婉拒的余地,一个熟悉荒野的嚮导,其价值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楚隱舟从他眼中看到的,是一种执念。拒绝,或许才是更深的残忍。
沉默片刻,楚隱舟頷首:“好。欢迎加入,雷克斯。”
雷克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默然走到走进队伍中,立於巴利斯坦身侧。
独眼老兵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光,微微点头。
城主军官的眉头拧紧,似欲阻止,但最终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既然人到齐了,出发!愿海风指引尔等,为泪珠湾带回真正的安寧!”口號嘹亮,却空洞无物,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队伍开始移动。乔治扛著火绳枪,嘴里含糊地咒骂著什么,走在侧翼。卡尔神思不属地跟著,频频回望。
楚隱舟最后瞥了一眼泪珠湾高耸湿滑的城墙,以及墙垛后那些可能存在的、
冰冷的俯视目光。
他深吸一口荒野瀰漫而来的、混合著腐败与未知腥甜的气息,转身,迈步。
队伍缓缓穿过门洞,將身后那座浸泡在海湾潮湿中的城市,连同那些目光,一併切断。
城门在身后合拢,將最后一丝属於泪珠湾的、带著盐渍与炊烟气味的风切断。
另一种更为庞杂粘稠的声响,瞬间包裹了队伍。眼前的世界褪去了人造的规整,彻底展露出它原始,沉默而充满恶意的面貌。
扭曲的树木枝权盘结纠缠,树皮上覆盖著色彩艷丽的苔蘚与菌斑,仿佛溃烂的皮肤。
成片的蘑菇丛生长在树根与腐烂的落叶间,杂草蔓生,足有半人高,偶尔会突兀地颤动一下。
空气凝重,瀰漫著浓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息,其中又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与陈旧血液的味道。
啊,荒野的气息。
真他妈的熟悉。
楚隱舟做了个深呼吸,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海湾和荒野的气息哪个更好————
或者说是哪个更糟糕。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在踏入这片活著的荒芜瞬间便开始鬆散。
那十来个被派来“护送”的士兵,大多下意识地缩向了队伍末尾,彼此靠拢,手中的长矛不再是指向前方的武器,更像是拐杖。
唯有乔治和卡尔,这两个老相识,反而在短暂的迟疑后,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到了这些畏缩同袍的前头。
乔治的火绳枪已端在手中,粗短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眼神警惕地扫视著两侧沉默的怪木。卡尔则紧握著长矛,矛尖微微发颤,但他努力抿著嘴,紧跟在乔治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走在队伍相对中心的雷克斯,无声地从背后取下了一把保养得当,但显然有些年头的十字弩,动作熟练地检查弩机,搭上一支粗短的弩箭。
楚隱舟他走在最前,匕首柄抵著掌心,传来金属的微凉。
“呵,”奥黛丽轻快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阵仗不小嘛,头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带著这么————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前进。”
她翡翠般的眼睛在帽檐下弯起,“这势头,越来越有大人物的派头了。再接再厉,说不定哪天,你能混个领主噹噹?”
楚隱舟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地回应她:“奥黛丽,省点力气,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是是是,严肃,紧张,认真。”奥黛丽敷衍地应著,而指尖已悄无声息地拈住了一枚飞刀的刀柄。
楚隱舟不再理会她,他伸手从大衣內里取出那份【瀆神者的地图】。
纸卷展开,触手冰凉,仿佛某种生物的皮肤。他凝神望去,同时放鬆了对脑海中那些持续低语的抵抗。
剎那间,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与诱惑的呢喃声,骤然在他意识深处放大,交织,太阳穴传来尖锐的刺痛,视野边缘泛起污浊的色彩。
而地图之上,原本空白或只有模糊轮廓的区域,开始浮现出清晰的线条。代表他们位置的微小光点正在一片象徵著扭曲森林的线条勾勒的区域边缘闪烁。
一条极其纤细,却刺眼无比的血红色路径,从光点出发,蜿蜒著刺入森林深处,指向一个不断蠕动,难以名状的黑暗標记。
“嘶————”旁边的雷克斯倒抽一口冷气。他凑近了些,死死盯著楚隱舟手中那仿佛自己会生长,变化的地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忌惮。
“这,这是————”他的声音乾涩,“你竟有这样,奇妙的宝物————难怪,难怪你们能————”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陡然加深的无力感。“看来,我这嚮导,连最后这点用处,都显得多余了。”
楚隱舟强行压下脑中的喧囂,收起地图,看向雷克斯。“別这么说,雷克斯。”
他的语气很认真,“地图只能指路,指不了埋伏在路边的毒藤,也辨不出哪些蘑菇的孢子会让人產生幻觉,更无法预警从阴影里扑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多一双经验丰富的眼睛,多一双能握紧武器的手,在这里,比任何宝物都实在。”
“楚隱舟说得对。”蕾娜薇的声音响起,清澈而坚定,“力量不分来源,只问是否用於正確的方向。你的决心,就是此刻最宝贵的力量之一。”
她的目光扫过眾人,包括那些面色不安的士兵,“前路艰险,但只要我们彼此信任,谨慎前行,圣光在上,我们坚定的意志將指引我们穿透迷雾。”
她的声音似乎带著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队伍里那种近乎凝滯的紧张气氛,略微鬆动了一丝。
“意志能否穿透迷雾尚待观察,”珀芮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不知何时已蹲在路边,鸟嘴面具几乎贴在一丛异常肥大的,脉动著微光的蘑菇上。
“但这些植物的生长態势,確实超出了正常的生態模型。能量摄入异常,形態畸变率显著。而且,你们往前瞧。”
她站起身,抬手指向远处,那些枝干扭结成怪异螺旋,仿佛在无声吶喊的树木。
“越往深处,木质部扭曲的程度就越高,年轮结构可能已经完全混乱。这不像是自然生长,更像是————被某种持续的外部力量,强行塑造的结果。”
她的话,让刚刚鬆动一丝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楚隱舟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些扭曲的树木静静矗立,如同无数沉默的,畸形的守望者。
血红色的路径,正通往它们深处。
“走吧。”他不再多言,【灵视】开启,率先迈步,踏上了那条唯有他能看见的,通往森林腹地的猩红小径。
视野里,脚下那条猩红路径如同灼烧的烙痕,在腐土与扭曲植被上蜿蜒,散发出不祥的指引光晕。
走了一段路,前方一片格外茂密,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蘑菇丛,忽然无风自动。
不是轻微的摇曳,而是剧烈的,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的晃动。菌盖互相挤压,发出湿漉漉的闷响。
“停!”楚隱舟低喝道,隨即抽出了匕首与手枪。
身后那帮守卫如同受惊的虫群,猛地剎住。金属摩擦声,压抑的惊呼声,粗重的呼吸声混作一团。
下一秒,几簇最大的蘑菇被从內向外粗暴地顶开,一具具人形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具具乾尸爬了出来,它们的头颅被一丛丛顏色妖异的蘑菇所取代,菌丝从它们躯干的裂缝钻出,如同提线木偶的丝线,操纵著这些早已死去的残骸做出蹣跚的动作。
【理性之眼】冷静地標註:是【真菌蹣跚者】,他曾在砂岩哨站的荒野见过这帮鬼东西。
“是那些菌菇殭尸!”队伍末尾传来几声变了调的惊呼,是新兵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恐惧。
楚隱舟眉头皱了一下,不过是些行动迟缓的活靶子,连土匪都不如,这帮守军的心理素质实在堪忧。
“蕾娜薇,巴利斯坦,前列稳住。塔迪夫,隨你自由发挥。奥黛丽,注意侧面,珀芮,朱妮婭,看准时机控制住后方刚冒出来的。”他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
忽然,楚隱舟看到在那群真菌蹣跚者后面,有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它同样是乾尸,但姿態截然不同,它在手脚並用地爬行,以背脊贴地,肚皮朝天的姿態在移动。
乾枯的四肢扭曲著撑起身体,动作带著一种节肢动物般的协调。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那颗已经乾瘪成骷髏,皮肤紧贴骨头的脑袋,向后仰著,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填满菌丝的嘴腔,就这样面朝著前进的方向。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它的腹部,或者说,那一整具乾瘪躯干朝上的部分,已经完全被一片蘑菇丛所取代。
茂盛到疯狂的真菌群落从它裂开的胸腔,腹腔內爆炸般生长出来,大小不一,色彩斑斕的蘑菇拥挤丛生,菌盖互相层叠,菌柄彼此纠缠。
而在这一片疯狂生长的真菌丛最中心,取代了它大部分胸腹腔的位置,生长著一个硕大的,犹如肉瘤般的猩红蘑菇。
这蘑菇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蜂窝状孔洞这个怪物以一种缓慢,稳定,甚至带著些许观察意味的速度,跟在蘑菇尸群后方,朝著队伍的方向爬行。
它那仰面向天的乾瘪头颅,似乎望了过来。
楚隱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荒野还真是充满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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