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带著十余骑从南门出城,朝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將藏在密林中的臧衍与一千燕骑彻底引走的那个深夜,辟阳城西门再次悄然开启。
两千名身著玄甲的汉军禁军,衔枚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鱼贯而出。队伍最前方,审食其与温疥並轡而行,李尚带著数十名精锐骑士在前开道,马蹄踏在被夜露打湿的驰道上,只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队伍出西门往西走了不到十里,便借著道旁密林的掩护,骤然调转方向,朝著正北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卷著旷野的凉意扑面而来,审食其勒著马韁,目光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佩剑。
从辟阳到易县,沿途遍布燕国的关卡与烽燧。他们只有一夜的时间,必须在臧衍从麦田伏击的圈套里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易县这座燕国的南大门。
“辟阳侯放心。” 身侧的温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篤定,“蓟城那边,我出逃的消息最多也就传到了臧衍手里,燕国边境各郡县的守军,绝不可能知道我已经反出燕国。我这燕相印信,在燕地各郡县,比燕王的手諭都好用,沿途的关卡,绝不敢拦我们。”
审食其微微頷首,没有多言。他心里清楚,温疥在燕国经营十余年,一路做到燕国丞相,在燕地的根基之深,远超旁人想像。这也是他敢带著两千人奔袭易县的最大底气。
果然,队伍一路北上,沿途遇到的三处燕国边境关卡,皆是如此。
守关的军侯见是燕相的仪仗,又验过了温疥亲手递上的相府印信,连队伍里带了多少人、要往何处去都不敢多问,只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立刻打开关门放行。甚至有军侯想要安排酒食招待,都被温疥以 “有紧急军情,不便耽搁” 为由一口回绝,全程没有半分阻滯。
一夜疾驰,天快亮时,四更天的夜色最是浓重,前方的旷野之上,终於出现了易县城巍峨的轮廓。
易县地处燕赵边境,是燕国南部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墙全由青石夯筑而成,高达三丈,城头箭楼林立,烽燧连绵,常年驻守著三千边军,是蓟城南部最重要的屏障。若是正面强攻,就算是数万大军,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內拿下这座坚城。
可此刻,城头的守军虽有戒备,却绝没有想到,深夜奔袭而来的,会是大汉的军队。
队伍行至城下,城头的守军立刻发现了他们,箭楼上的弓弩瞬间对准了城下,守城將军的厉声喝问顺著夜风传了下来:“城下何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再往前一步,便放箭了!”
温疥催马上前一步,抬起头,运足了气力朗声道:“本相乃燕国丞相温疥!奉燕王密令,有紧急军务要进城,即刻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城!”
这话一出,城头瞬间安静了几分。那守城將军显然认得温疥的声音,连忙探出头往下看了看,可依旧不敢大意,高声回道:“原来是相国!只是燕地法度,深夜不得开城门,尤其是边境重镇,更是严令。相国有军令在身,也请等到天明,末將定然亲自开城门,迎相国入城!”
“放肆!” 温疥立刻厉声呵斥,燕相多年的威势尽数释放出来,“本相身负边关紧急军情,要即刻传檄各边营,耽误了大事,你有几颗脑袋担待得起?!立刻开城门,若有半分迟疑,本相现在就斩了你!”
守城將军瞬间哑了声,显然是被温疥的气势镇住了,可依旧犹豫著不敢开门。深夜私开边关城门,他一个小小的守城將军,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僵持之际,城头忽然传来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与恭敬:“叔父?!真的是叔父吗?”
温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是温礼?”
“是侄儿!” 城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无比热切,很快,一个身著甲冑的年轻將领便出现在了箭楼边,对著城下躬身行礼,“侄儿温礼,见过叔父!”
这温礼正是温疥的同族侄子,也是易县城的副將,在军中的地位仅次於守城將军。他自幼便受温疥提携,才能一步步坐到副將的位置,对温疥向来唯命是从,更是把温疥视作自己最大的靠山。
温礼转头,对著身边的守城將军冷声道:“还愣著做什么?!这是当朝丞相,我的叔父!有紧急军务连夜赶来,你还敢拦著?!立刻开城门!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校尉看著温礼,又看了看城下气势逼人的温疥,终究是不敢再拦。他心里清楚,温疥是燕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是温礼的叔父,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倒霉的也只会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將军。
“开城门!” 校尉咬了咬牙,对著城头的守军厉声下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向內打开,吊桥也隨之落下。温疥一马当先,策马踏入了易县城,审食其与李尚紧隨其后,两千名汉军禁军列著整齐的阵型,鱼贯而入,没有发出半分喧譁。
守城的燕军站在城门两侧,看著这支队伍,虽觉得人数不少,甲冑也格外精良,可只当是相府的亲卫,根本没有半分防备。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支深夜入城的队伍,竟然是大汉的禁军。
入城之后,温疥没有半分停留,径直带著队伍朝著城中的中军大帐而去,同时对著身边的温礼吩咐道:“你去,把城中所有的屯军校尉、军侯,全都叫到中军帐议事,就说本相带来了燕王的紧急军令,不得有误。”
“诺!侄儿这就去!” 温礼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守城將军跟在一旁,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温疥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他根本不敢多问,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一同进了中军大帐。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审食其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之上,李尚带著十余名精锐亲卫,手按刀柄,立在帐內两侧,杀气腾腾。温疥站在审食其身侧,目光冷冷地看向跟进来的守城將军。
將军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陌生年轻人,又看了看两侧杀气腾腾的汉军亲卫,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转身就要往外跑,厉声喝道:“你们不是……”
话还没说完,审食其便对著李尚,冷冷地挥了挥手。
李尚早已蓄势待发,身形如电般窜了出去,腰间的环首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只听 “噗嗤” 一声闷响,刀锋精准地抹过了校尉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將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帐內瞬间死寂,温疥看著地上的尸体,眼皮微微跳了跳,却没有半分异议。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跟著审食其,一条路走到黑。
就在这时,温礼带著城中的七八名燕军將领走进了大帐,刚一进门,將领们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瞬间脸色大变,纷纷手按刀柄,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都住手!” 温疥立刻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一眾將领,厉声喝道,“本相在此,谁敢放肆?!”
一眾將领看著温疥,又看了看地上校尉的尸体,皆是面面相覷,不敢再动。他们大多是温疥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温疥的敬畏早已刻在骨子里。
温疥指著主位上的审食其,朗声道:“这位,乃是大汉辟阳侯、治粟內史审大人!燕王臧荼私通匈奴,意图谋反,背叛大汉,本相已奉大汉天子之命,弃暗投明!今日,我与审大人带汉军入城,拿下易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话一出,帐內的將领们瞬间炸开了锅,满脸的难以置信。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帐外的汉军早已將中军大帐团团围住,弓弩手箭在弦上,对准了帐內眾人。
温疥转头看向自己的侄子温礼,沉声道:“温礼,我命你,即刻带人接管城中四座城门、三处屯兵营、城头箭楼与烽燧,所有守军,尽数缴械。有敢不从者,格杀勿论!”
温礼愣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满脸决绝的叔父,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单膝跪地,高声应道:“侄儿遵命!”
他心里清楚,叔父是他唯一的靠山,如今叔父投了大汉,他除了跟著走,再无第二条路可选。
隨著温礼领命而去,整个易县城,在夜色之中悄然动了起来。
两千汉军禁军分成数队,配合著温礼带来的亲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管了四座城门、城头箭楼与各处屯兵营。主將已死,副將投诚,燕相又亲口宣布了燕王谋逆、自己弃暗投明的消息,大部分燕军本就对臧荼私通匈奴的事心怀不满,此刻更是群龙无首,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纷纷放下了武器,束手听命。
只有少数几名臧荼的心腹將领,试图带著本部人马反抗,可刚一动手,就被早有准备的汉军尽数斩杀,连半点浪花都没能掀起来。
一夜廝杀,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朝阳越过易水,洒在易县城的城头之上时,整座城池,已经彻底落入了汉军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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