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援军终至
当夜,沙布利堡的夜空被浓烟与星火撕去了应有的模样。
城墙上密集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將守军们憔悴疲惫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白日里,勃艮第人的进攻並没有对守军造成多少伤亡,反而是他们自己又在城外丟下了近两百具尸体。
儘管白天的战斗算的上是一场胜利,但此时的守军谁也不敢有丝毫歇息,依旧枕戈待旦的呆在自己的岗位上,提防著勃艮第人趁夜偷袭。
忙碌了一天的罗贝尔大大的打了个哈欠,身后跟著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军官。
他们站在塔楼后方的阴影中,有一茬没一茬的交谈著,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疲倦。
罗贝尔有些焦躁的用指尖摩挲著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勉强压下胃中翻涌的飢饿感。
远处,勃艮第军营火光通明,隱约传来军令声和士兵集结的嘈杂声,儼然一副正在为新一轮攻势做准备的样子。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忽然传来激烈的廝杀声。
没过多久,一骑突破重围,衝到了城下。
城上的守军在用箭雨逼退追击的勃艮第人后,用绳索把他吊了上来。
“伯爵大人,阿朗松公爵派我们前来报信,援军已至西北二十里!请您和您的士兵不要放弃希望!”这名信使跟蹌著衝到罗贝尔跟前,脚下一软,便一头栽倒在地。
直到这时,眾人才发现他的锁甲背后竟还插著两支弩箭。
一旁的士兵连忙上前將他扶起,刚想把他送去医治,就听见他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公爵大人他们暂时无法过来,我们离开的时候,大军被勃艮第的巡逻队缠住了————”
罗贝尔猛地上前,刚刚还因惊喜而发亮的瞳孔在火光中骤然收缩。
他想要抓住信使的肩膀,但一想到他背后的伤势,只得把手停在半空,声音急促的发问:“公爵大人带来了多少援军?阻击他们的勃艮第人又有多少?”
“公爵带了三千士卒,阻击他们的勃艮第人並不算多,约莫只有三百人左右,估计这会已经处理乾净了。公爵大人担心城內士气,所以提前派我们————”
斥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还想再说,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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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贝尔愤怒的看向城外,勃艮第人果然趁夜发动了夜袭。
一发示威性的弩箭,竟然精准的穿透了信使的咽喉,让他再也无法诉说阿朗松公爵的口信。
“弩手就位!”皮埃尔的吼声撕裂夜幕。
城墙下的黑暗中,无数火把亮起,勃艮第人的重步兵方阵踏著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隆隆推进。
云梯与攻城锤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现,靴底踩过地面的咔咔声逐渐逼近护城河。
海因里希抓起战弩,混在弩手队伍中,箭簇瞄准最前排的盾牌缝隙。
由於晚饭还没有送上城头,此时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的他们,双手都因飢饿而颤抖,但呼吸却极力的保持著稳如磐石。
“稳住!”皮埃尔低喝,“等他们渡河时再射!”
1414年2月22日,沙布利堡的城墙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勃艮第人连日的骚扰,已经让本就缺少补给的守军筋疲力竭。
罗贝尔双手扶上城蝶,目光依旧死死的望向西北方,信使所说的援军方向。
远处的勃艮第军营里,又一次飘来烤肉的焦香,缺德带冒烟的腓特烈又在让人用篝火炙烤抢来的牛羊。
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中,隔著呼啸的北风,人们仿佛都能听到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的的噼啪声。
——
“大人,您饿了吧,这是今天的配给。”
如同前两日一样,皮埃尔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手中的木碗里不再是插根木棍都能立住的食物,反而在碗里晃动著灰褐色的浆液,未除净外壳的麦麩像死去的蝇虫般漂浮其上。
隨著围城日久,城內的粮食补给愈发窘迫,就连罗贝尔现在也不得不吃混了树皮磨成粉后的稀粥了。
罗贝尔接过碗抿了一口,感受著树皮粉的那股苦涩,混著陈粮的霉味在舌尖炸开。
照著这个势头下去,屠杀战马充当军粮,恐怕就要提上日程了。
“还有件事需要跟您匯报————”皮埃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著罗贝尔吞咽的动作,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我们的火油已经不多了,就剩下最后五罐了。如果勃艮第人再次发动进攻,我们恐怕就只能靠士兵们肉搏了。”
“让火枪队把他们的铅弹贡献出来。”勉强的喝完稀粥,罗贝尔长嘆一声,將碗底重重磕在箭垛上,“把这些铅弹和石子混著碎铁砂灌进陶罐,再把火药塞进去。如果勃艮第人真的攻城,就拿这个防御吧。我们的火枪手人数太少,留一些给他们就够了,不如把多出来的火药用在刀刃上。”
皮埃尔尚未答话,东北方的黑暗中陡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芒。
两人同时扑到垛口,只见五里外的山脊上,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已经摆好了阵型。
借著微弱的光亮,勉强可以看到他们手中高举的旗帜上绣有阿朗松公爵的家族纹章。
“那是————阿朗松公爵的援军!”皮埃尔的指甲几乎抠进石缝,指著那边狂喜的大叫:“他们果然来了,没有被勃艮第人击溃!”
“太好了!”罗贝尔的拳头狠狠砸在墙砖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之前为了方便喝粥,已经把板甲护手摘下。
鲜血从伤口缓缓流出,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自打两天前那位信使带来援军的消息,经歷了白天的苦战后,当天夜里派出的斥候拼死带回的消息却並不怎么美好。
按照那些斥候的说法,他们在信使描述的地方没有看见援军,只看见了雪地上散布的断矛和染血的马鞍。
虽然同样没有见到勃艮第人,但所有人几乎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长久以来的眺望,似乎也成了守军唯一的希望。
但现在,那片微弱的光亮向所有人证明,他们不是孤军奋战,沙布利堡有救了!
罗贝尔情绪激动的甩开身上的斗篷,右手方才重击城垛的关节还在往下滴血,此时也已经顾不上了:“吹號,把勃艮第人的目光引向我们这里,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出城与他们血战!”
皮埃尔上前,“大人,我建议让亨利带上一些士兵从排水渠里爬出去,放火烧了他们的投石机。这样的话,应该能为我军带来一些优势。不过他们的速度一定要快,再晚些的话,勃艮第人就该注意到我们的意图了!”
罗贝尔自无不可,很快就答应了他的计划。
皮埃尔转身奔向塔楼的瞬间,城墙下的黑暗突然沸腾。
数以千计的火把同时燃起,映出勃艮第重步兵方阵森冷的铁甲寒光。
勃艮第人果然被號声吸引,早已做好准备的军队立刻做好了迎击准备。
等待了半天,不见城內士兵出战的腓特烈一行终於意识到只是虚惊一场,不甘心就此作罢的他们,只得命令士兵们发动进攻。
昨日才製作完毕的两架蒙著湿牛皮的攻城塔,被临时强征的民夫们推著前进,塔顶的弩炮正在绞盘声中缓缓上扬。
“敌军弩炮,回击!其余人,举盾防御!”
罗贝尔的吼声刚刚响起,便瞬间被淹没在两军箭雨交错破空的尖啸声中。
两军交战已经半个小时后,沙布利堡的地下,雅克曼正在亨利的带领下,与三十来个精锐战士搬出堵在排水渠口的障碍。
不知道是因为脚下的冰水过於寒冷,还是对接下来的行动有所恐惧,一位来自安茹的战士不停的在胸前划著名十字,念叨的北法兰西方言中不时传来牙关打颤的咔噠声。
“嘿,別怕,等会你就跟紧这个傻大个!”亨利揪住那人的锁甲边缘,指向正把一块巨石扛起的雅克曼,“我们的任务只是在他们后方製造混乱,只要动作迅速,就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我知道!”那个安茹战士挣脱他的手,有些羞恼的狡辩:“我又不是新兵,你们不就是看重这一点才选的我吗?我牙齿打颤不是恐惧,只是我每次上战场前都会这样,等会真正战斗了你就明白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所有障碍物都已经搬除完毕,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勃良第军营的后方。
也许是前线正在交战,亦或许是连日的战斗已经消磨了后方军队的警惕性,竟然真的让他们摸到了投石机所在位置附近。
一队勃艮第的巡逻队举著火把经过,领头的小队长靴子踢到冻硬的马粪,咒骂声里带著浓重的佛兰德斯口音。
亨利一行顿时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消失在粮草堆的另一侧,这才小跑著继续前进。
大约三百步外,四架巨型投石机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
勃艮第的工兵正在往拋篮里装填浸透沥青的碎石,零星几个士兵也正在指著远处的沙布利堡,高声嘲笑著正在接受打击的守军,完全没注意到黑暗里匍匐逼近的死神。
“上,杀光他们!”
亨利的话音刚落,雅克曼就已经挥舞著战锤暴起衝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勃艮第士兵当场就被战锤砸碎了脑袋,惨叫声瞬间让在场的勃艮第人都陷入了震惊。
身后飞奔而来的战士们掩护著七八个战友,就地取来勃艮第人囤积的火油罐,没几下就砸的四架投石机的绞盘上满是火油。
那个来自安茹的战士果然没有吹牛,一个人就顶住了三个勃艮第士兵的进攻。
其他人则趁机投掷火把,將那四架投石机连同他们的火油堆一併摧毁。
眼看著这边情况不对,越来越多后备的勃艮第士兵已经蜂拥而至,当场就用弩箭射死了七八个参与夜袭的士兵。
“可以了,快撤退!”
亨利一把扛起一个被长矛刺穿大腿的库曼同伴,却发现自己的左肩也钉上了一支弩箭。
燃烧的投石机接连倒塌的轰鸣声中,剩余的十几人仓皇地躲避著勃艮第人的追击,渐渐的消失在附近的山林中。
与此同时,城头的廝杀也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態。
之前罗贝尔让人製作的陶罐此刻也派上了用场,这种类似的手雷的玩意儿给勃艮第人造成了很多伤亡。
但此次勃良第人参与进攻的人数实在太多,这些临时製造的陶罐,很快也就跟火油一样消耗一空。
隨著越来越多的敌人跃上城头,罗贝尔也不得不亲自下场战斗。
他的佩剑刺穿了某个勃艮第佣兵的锁甲,却被他死死的抓在手里。
好在他的亲卫们就在他的身旁,两把战锤挥下,铁盔凹陷的瞬间,热腾腾的脑浆混合著鲜血便溅了罗贝尔一脸。
后方的皮埃尔正和几个步兵一起,用长柄武器推动云梯。
还攀在半空的敌兵隨著倒下的云梯一道坠下城墙,惨叫被淹没在更大的廝杀声里。
“装填完毕!”
弩手后方的塔楼里,火枪手皮克曼將装填好的火门枪举起架在射击孔上,持枪的手却因飢饿而不停发抖。
“放!”
已被任命为火枪手军官的马修高声下令,轰鸣的铅弹將刚登上城头的勃艮第甲士掀翻,但更多敌人还是从城墙的缺口处涌上。
某个身穿双层锁甲的勃艮第军官突然僵住,在他的视线里,胸甲上刻著象徵王权的国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垛口后方,举著一把镶嵌宝石的短弩瞄准自己。
弩箭飞出,精准的刺入那名军官的咽喉时,罗贝尔连忙抓住国王肩甲向后。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的绣花兜帽掠过,钉入身后王室卫队子爵的咽喉。
“陛下!”罗贝尔又气又急的扯著路易的胳膊往石阶拖,余光却瞥见城下的勃艮第军队已经有人开始向后方撤离。
冲天的火光中,勃艮第人的惨叫与马匹惊嘶混杂,儼然是夜袭部队已经得手!
恰在此时,阿朗松公爵终於带队赶到。
“吹號,隨我杀!”
当悠长的號角声响彻战场,沙布利堡城墙上的守军瞬间士气大振。
堵在城墙缺口处的勃艮第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然被城外的战友拋弃,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阿朗松公爵带领著將近八百骑兵发起衝锋,他们胯下的战马踏过燃烧的投石机残骸时o
终於將城头勃艮第人清理一空的守军,也在罗贝尔的带领下狂热的从城內杀出,配合著阿朗松公爵的攻势,对勃艮第人实现了夹击。
腹背受敌间,人数尚还占优的勃艮第人陷入一片混乱。
国王路易站在最高的塔楼上,看著无数己方的旗帜与勃艮第的狮旗在尸山血海中绞缠。
当太阳终於跃出地平线时,勃艮第大营传来了撤退的號角。
死伤惨重的他们终於选择了放弃,战旗在向西南方溃退,身后留下一地折断的武器、
破损的甲冑和哀嚎的伤兵。
“抱歉,我们来晚了。之前为了躲避勃艮第人的探查,我们从北————”
阿朗松公爵还想解释为何这短短二十里路,他们却要用將近三天时间才能走完,却被罗贝尔无情打断:“你们的食物多吗,我们快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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