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青云仙城的街道只有几盏掛在檐角的风灯还在亮著昏黄的光晕。
他没直接回那个被砸得稀烂的石屋,而是拐进了一条专卖符籙材料的窄巷子——“硃砂巷”。
雄黄、硃砂、不知名妖兽的乾涸血液,混著一股子纸浆发酵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板,来两刀黄表纸,要三阶妖兽皮熬浆的那种。”
林风站在一家掛著“灵符轩”招牌的小店门口,敲了敲柜檯。
柜檯后面,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三阶的?十块下品仙元石一刀。不二价。”
“十块?”林风眉头一跳,“上个月不才八块吗?”
“嫌贵啊?”老头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扫了林风一眼,“嫌贵去买草纸画,那个便宜,一块石头能买一车,就是画出来容易炸膛,把自己手炸断了別赖我。”
林风咂了咂嘴。
这就是垄断。
但他没脾气,这老头的货確实是这条街上最稳的。画符这东西,载体不行,神仙来了也得歇菜。
“行,来两刀。再要一盒『赤金墨』,还要一只狼毫笔,笔锋要硬点的。”
老头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硃砂味。
进来的是两个穿著执法殿制式轻甲的修士,互相搀扶著。左边那个半边身子的甲冑都焦黑了,还在冒烟;右边那个更惨,胳膊上缠著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老陈头!拿药!快拿止血散!”
没受伤的那个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著哭腔。
老头手一抖,差点把墨盒摔了。他赶紧从柜檯底下掏出几个瓶瓶罐罐递过去。
林风退到阴影里,没吭声,只是眯著眼打量那两个伤员。
看伤口,像是被某种火属性妖兽近距离喷了一脸。
“妈的,那帮卖符的都是畜生!”
那个焦黑甲冑的修士一边往伤口上撒药粉,一边疼得齜牙咧嘴地骂,“说什么『金光盾』能抗住地仙后期全力一击……抗个屁!那赤火蜥一口火喷过来,那盾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就碎了!”
“行了,少说两句。”另一个缠绷带的修士虚弱地喘著气,“金光盾防的是物理撞击,赤火蜥喷的是妖火,属性不克,碎了也正常。”
“正常个鬼!老子花了五块仙元石买的!五块啊!就为了保这条命!”
焦黑修士一拳砸在柜檯上,震得笔墨纸砚乱跳。
“要是能有个既防撞又防火的符,老子至於被烧成这副德行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风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既防撞,又防火?
他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突然绷了一下。
在这个仙界,低阶符籙的分类死板得令人髮指。
防御符就是防御符,主打一个“硬抗”。金刚符防刀剑,避火符防火焰,避水符防水压。功能单一,涇渭分明。
如果你想全防?行,那你得往身上贴满五顏六色的符纸,跟个唱大戏的一样。而且激发的时候极其麻烦,得一个个注入仙元。等你把符都激活了,妖兽早就把你消化完了。
“这不就是……单线程处理吗?”
林风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种设计逻辑,放在地球的工程学里,简直就是原始社会的產物。
为什么不能把两种,甚至多种功能的符文迴路,集成在一张符纸上?
他付了钱,拎著一包死贵的材料走出店门。路过那两个伤员时,他特意瞥了一眼那个焦黑修士腰间掛著的残破符纸。
那是一张標准的“金光盾”符。
上面的符文迴路断裂得整整齐齐,就像是被剪刀剪断的一样。
这是典型的“过载熔断”。
因为符文结构是串联的。只要有一点被攻破,整个能量迴路瞬间崩塌,防御力直接归零。
“太蠢了。”
林风摇了摇头,快步走进夜色。
……
回到石屋废墟,林风没急著修桌子。
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把刚买的黄表纸铺开。
赤金墨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金属味,这是好东西,导灵性极佳。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前世掌握的无数高阶阵法和符文。
仙帝的记忆库是庞大的,但大部分东西他现在用不了。就像你让一个小学生去开航母,够不著操作台啊。
他得做减法。
“现在的低阶防御符,核心是一个『御』字诀,加上五行属性的灵力引导。”
林风拿起笔,在纸上隨手画了个草图。
“结构是线性的。灵力从头流到尾,形成一个闭环护盾。这种结构最省力,也最稳定。但缺点就是脆,缺乏韧性。”
他笔尖一顿,在草图旁边画了个地球上初中生都懂的电路图。
並联电路。
两条支路,互不干扰,共用一个电源。
“如果把『金刚纹』(防物理)和『避火纹』(防能量)並联起来呢?”
林风的眼睛亮了。
理论上可行。
但在仙界,没人这么干。因为符纸的承载力有限。一张低阶黄表纸,你画两套迴路上去,灵力一衝,纸先炸了。
这就是为什么高阶复合符籙只有金仙以上才能炼製,因为他们用的是承载力更强的玉简或者兽皮。
“得想个办法……让它们分时復用?不对,那样会有防御空窗期。”
林风咬著笔桿,眉头紧锁。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爆裂的轻响。
他盯著那张电路图看了半天,忽然,视线落在了那个“电源”的位置。
“谁说一定要画在同一个平面上?”
林风猛地一拍大腿。
立体结构!
地球上的晶片是怎么做的?多层堆叠啊!
虽然他现在没那个技术搞微雕,但他可以利用符墨的渗透性。
正面画一套,背面画一套?
不行,灵力会打架。
那就……夹层?
林风拿起一张黄表纸,对著灯光看了看。这三阶妖兽皮熬製的纸,韧性极好,而且有一定的厚度。
“如果我先用淡墨画一层底纹,作为『能量疏导层』,然后再在上面叠加两套互不干扰的防御纹路……”
这就像是在盖房子。地基打好了,上面盖两层楼,只要承重墙(灵力节点)对得上,就不会塌。
说干就干。
林风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虽然修为跌落,但这双手还是稳的。
他先调墨。在赤金墨里加了一点无根水,稀释。
提笔,落纸。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像是一条灵蛇。他没有直接画防御符文,而是画了一张极其复杂的网格。
这是“地基”。
画完这层,他没停,立刻用浓墨,在网格的节点上开始勾勒“金刚纹”。
这需要极高的精准度。每一笔都要正好压在底层的节点上,借用底层的灵力通道,却又不破坏底层的结构。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地仙初期的仙元像是被抽水机抽一样,飞快地流逝。
这种画法,对神识的消耗是成倍的。他必须时刻监控著墨跡渗透的深度,深一分则透,浅一分则浮。
“嗡——”
就在最后一笔即將收尾的时候,纸面突然冒起一阵青烟。
“噗”的一声,整张纸燃了起来。
失败了。
林风把笔一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节点衝突了。”
他看著那堆灰烬,眼神却没有气馁,反而更加狂热。
刚才燃烧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两股力量確实在纸面上共存了一剎那。
路子是对的!
只是他对灵力的微操还不够精细。
“再来。”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颗刚炼製的“聚元丹”,像嚼糖豆一样嚼碎咽下去。
一股热流涌入丹田,枯竭的仙元开始缓慢回升。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更慢,更小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废掉的纸在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两刀黄表纸,整整两百张,眼看就要见底了。
那可是二十块仙元石啊!
林风心都在滴血,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稳。
终於。
就在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的时候。
林风的手腕猛地一抖,笔尖在纸面上挑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收笔。
“嗡!”
这一次,没有青烟,没有燃烧。
那张淡黄色的符纸上,繁复的纹路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芒,隨后隱没不见。
整张符纸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如果你用神识去探,就会发现里面仿佛藏著两个旋涡,一正一反,缓缓旋转,维持著一种微妙而恐怖的平衡。
成了!
林风抓起那张符,手指都在哆嗦。
“双层防御符……初代机。”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绝对能把那些还在卖“单属性防御符”的奸商挤兑到破產。
但他不能光高兴,得验货。
林风环顾四周,这破屋子实在没啥能当靶子的。
他想了想,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有个废弃的石磨盘,几百斤重。
林风把符纸贴在自己胸口,注入一丝仙元。
“嗡!”
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弹开,笼罩全身。这光幕和普通的金光盾不一样,它有两层。外层是硬质的几何稜角,內层是流动的波纹。
“起!”
林风低喝一声,用尽全力,一脚踹在那个石磨盘上。
“嘭!”
石磨盘被他踹得飞起一米高,然后重重地砸向他。
这要是砸实了,地仙初期的身板非得断几根肋骨不可。
林风没躲。
他死死盯著砸过来的磨盘。
“砰!”
磨盘撞在光幕上。
外层的几何稜角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硬生生地扛住了这几百斤的衝击力。光幕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点,就把磨盘弹开了。
物理防御,合格。
紧接著,林风右手一翻,掏出一张最便宜的“火球符”。
这是他刚才顺手买的,用来测试的。
“去!”
他把火球符激活,直接拍向自己的胸口。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炸开。
如果是普通的金光盾,这时候就该碎了,因为金光盾不防热能传导。
但此刻。
那层內流动的波纹像是活了一样,疯狂流转,將火焰的热量瞬间分散、导流。
火焰在光幕表面滑开,连林风的一根头髮丝都没烧焦。
“这就是……並联的魅力。”
林风撤去仙元,光幕消散。那张符纸只是顏色稍微黯淡了一点,居然还能用!
这哪里是符籙,这简直就是单兵护盾发生器!
他捡起那张符,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东西,能卖天价。”
……
天大亮了。
林风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点的衣服。
他没去福仙阁,而是直奔执法殿偏厅。
那是张三办公的地方。
既然张三想往上爬,那林风就再送他一把梯子。一把能让他直接爬到天上去的梯子。
执法殿偏厅。
张三正对著一堆公文发愁。
副殿主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刚整顿了丹药市场,现在又盯上了即將开始的“妖兽秘境清剿任务”。
“物资……物资……”
张三抓著头髮,一脸苦相,“上面拨下来的款就这么点,又要买丹药,又要买符籙。市面上的防御符涨价涨疯了,这让我去哪儿弄?”
因为聚仙堂倒了,市场出现了短暂的真空期,其他商家趁机哄抬物价。
“张执事,愁什么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三抬头一看,林风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转著一张黄色的符纸。
“林老弟?”张三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上次那清心丹,神效啊!我这两天精神好多了!”
“好用就行。”
林风笑眯眯地坐下,“我看张执事印堂发黑,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別提了。”张三嘆了口气,把物资採购的难处倒苦水一样说了出来,“你说这帮奸商,平时一张金光盾卖三块,现在敢卖五块!还爱买不买!这次清剿任务要是装备跟不上,死了人,我这顶乌纱帽也得跟著掉。”
“五块?”
林风挑了挑眉,“那要是有一张符,能顶三张金光盾,还能防火防毒,你出多少钱?”
张三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老弟,別开玩笑了。那种复合符籙,至少得金仙级別的符师才能画,一张不得几十块仙元石?我这点经费,买不起啊。”
“如果我说……”
林风把手里那张符纸轻轻拍在桌上。
“只要十块呢?”
张三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
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因为林风用的墨太浓,线条看起来有点粗糙。
“这……这是?”
“双层防御符。”林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外防物理衝击,內防能量侵蚀。哪怕外层碎了,內层还能顶一下。专为这种复杂的妖兽秘境设计。”
张三拿起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狐疑。
“老弟,不是我不信你。这玩意儿……看著还没金光盾结实呢。”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林风指了指偏厅外面的演武场。
“找个兄弟,穿上全套甲冑,用金光盾。再找个兄弟,只贴我这一张符。让他们对砍,再让人扔火球。”
张三看著林风那双篤定的眼睛。
这小子,上次用一份报告干翻了聚仙堂,这次……难道又要搞出什么大动静?
“行!”
张三一咬牙,“若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神,我做主,把这次採购的单子全给你!”
……
演武场。
几个閒著的执法卫兵被叫了过来。
其中一个大块头,穿得跟铁桶一样,身上贴了两张金光盾,手里拿著一把制式长刀。
他对面,站著一个瘦小的卫兵,身上啥也没穿,就胸口贴著林风那张符。
瘦小卫兵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张头儿,这……这能行吗?大牛那一刀下来,我不得两半了啊?”
“放心,死不了。”林风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要是破了防,医药费我包。”
“开始!”张三一声令下。
大牛也不含糊,大吼一声,抡起长刀就劈了过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呼呼的风声。
瘦小卫兵嚇得闭上了眼,本能地往后缩。
“嗡!”
淡蓝色的双层光幕瞬间弹开。
“当!”
一声脆响。
大牛的长刀像是砍在了花岗岩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直接被弹开了。
而那个瘦小卫兵,毫髮无损,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臥槽?”
大牛瞪大了牛眼,“这壳子这么硬?”
“扔火球!”张三吼道。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卫兵,立刻扔出两张火球符。
“轰!轰!”
两团火焰在瘦小卫兵身上炸开。
光幕內层的波纹流转,像水一样把火焰吞噬、化解。
烟尘散去。
瘦小卫兵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胸口。
“我……我没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张还在微微发光的符纸,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张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林风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林风的骨头捏碎。
“老弟!这符……你有多少?”
“不多。”
林风轻轻挣脱开,整理了一下袖口,云淡风轻地说道。
“一天大概能画五十张。不过……材料有点贵,而且很费神。”
“十块!就按你说的,十块一张!”
张三激动的脸都红了,“我要五百张!不,一千张!预付款我现在就给你批!”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升职加薪的通天大道就在脚下铺开了。
这哪里是符纸?这分明是执法殿修士的第二条命啊!
林风笑了。
笑得很含蓄,很谦虚。
“张执事爽快。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以后这符,只能通过福仙阁卖。而且,执法殿的採购单上,供货商得写『福仙阁』。”
林风不傻。
他现在根基太浅,如果以个人名义接这么大的单子,容易被其他眼红的势力(比如还没死透的冯家)盯上。
把福仙阁推在前面,既报答了胡老的知遇之恩,又能找个挡箭牌。
“没问题!”张三一口答应。
……
走出执法殿的时候,林风的储物袋里多了五百块下品仙元石的定金。
这笔钱,足够他把那间破石屋翻修一遍,再买个像样的炼丹炉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在这个仙界生存下去的核心竞爭力——
技术降维。
“並联电路只是个开始。”
林风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看著路边那些琳琅满目却设计原始的法器,眼神里闪烁著名为“工业革命”的光芒。
“等我到了金仙,能炼製玉简的时候……或许可以试试搞个『灵力集成电路』?”
他心情不错,路过包子铺的时候,特意买了三个肉包子。
两个自己吃,一个……
他想起了烂泥巷的那个老赵。
虽然只是个废人,但那份对聚仙堂的恨意,用好了也是一把刀。
“得去看看他,顺便……给他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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