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幕之外

    【影牙破军】站在呼啸的狂风中，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上方那道撕裂天幕的漆黑缺口。
    他没有立刻移动。他的双脚踩在布满铁锈的脚手架边缘，右手死死的抓著一根冰冷的黄铜管。
    那些绿色的字符在漆黑的墙体上快速跳跃，反映在他收缩的瞳孔中。
    他看了很久。
    那些跳动的字符並不是这个世界的某种古老咒文，也不是所谓的神秘力量。
    他沉默了片刻。
    周围只有狂风穿过金属支架时发出的刺耳啸鸣声。
    忽然，【影牙破军】低下了头。
    他的双肩开始轻微颤抖，嗓子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嘶哑的声响。紧接著，他抬起右手捂住脸，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塔顶平台传得很远，又迅速被狂风撕碎。
    “哈哈……咳，哈哈哈哈！”
    他笑得身体弯了下去，甚至不得不靠著那根铜管才没有跌倒。
    他所在的现实世界，那个被高层钢筋混凝土和虚擬投影覆盖的时代，人工智慧早已接管了社会运行的每一个关节。
    那些极其复杂的系统已经能够实现代码的自行叠代与优化。曾经辉煌的程式设计师职业，在那样的浪潮下迅速崩塌。
    《汀月神约》正是这种技术的產物。
    它是一款基於人工智慧自擬合代码构建的大型游戏，號称没有任何预设逻辑，一切皆由自適应系统实时生成。
    在那个时代，人类已经不再需要程式设计师了。
    即使是像姜游这样的高级程式设计师，也只能在那场名为“优化”的失业潮中被迫离开写字楼。
    他这种能读懂逻辑漏洞、看穿自擬合算法底层架构的人，在现实里已经失去了任何存在的价值。
    但现在，在这个所谓的“异世界”顶端，在那道被塔尖戳破的天幕后方，维繫整个汀月大陆运行的程序代码正赤裸地横陈在他面前。
    这道黑色的、布满绿色字符的墙壁，正是暴露出来的系统底层逻辑。
    由於通天塔这个本不该完成的违规建筑刺破了场景贴图与物理碰撞的边界，这些用於维持世界稳定运行的自擬合代码產生了溢出。
    对於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来说，这些跳动的字符是无法直视的神跡。
    对於绝大多数玩家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或者某种由於显存超频导致的贴图错误。
    但对於姜游来说，他眼前的不再是乱码。
    他能看清楚那些逻辑门的嵌套方式。
    他能读懂那些由於人工智慧自擬合產生的冗余堆栈。
    他甚至能通过字符闪烁的频率，判断出当前系统內核正在处理哪一部分的数据流。
    他止住笑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数据墙。
    “法露希尔……”
    他轻声念著那个名字，嘴角掛著一丝复杂的弧度。
    “你运气真好，真的。”
    他鬆开了紧握铜管的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但凡换成工会里那几个傢伙，或者换成【涇渭贤者】那种只知道砸钱的氪金党，他们爬到这里顶多也就拍个照发到论坛上。”
    “没几个人能读懂这个。没人能利用得了这个漏洞。”
    他將双手的袖子向上挽了挽，露出因为过度劳累而略显苍白的手臂。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检查了一遍身上那套已经破损不堪的游侠皮革甲。
    “但这活儿……对於我来说，专业对口得不能再对口了。”
    他迈开脚步，走向通天塔最尖端的那根主梁。
    那是整个塔顶最高的地方，一根由粗糙生铁铸造而成的立柱，直直地插进上方那个黑色的空洞。
    主梁的表面非常湿滑，上面覆盖著厚厚的黑色油垢和一层薄薄的冰霜。
    【影牙破军】抬起脚，踩在立柱的一个凸起处。他利用双手的抓握力，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一样向上攀爬。
    风变得更大了。
    他在向上移动。每向上一米，周围的空气就变得更加稀薄，温度也下降得更快。
    他的呼吸变得十分困难，肺部像是被冷空气灼烧一样隱隱作痛。但他没有停，他的视线始终盯著上方那个不断流转绿光的黑洞。
    代码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字符的亮度也隨之提高。
    近了。
    他已经能感觉到那些数据流產生的物理推力。那是一种不同於风力的力量，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拍打著他的皮肤。
    他爬到了主梁的最高点。
    通天塔的尖端此时就在他胸口的高度。再往上几厘米，就是那一层漆黑如墨、却又发著绿光的数据墙。
    黑洞內部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慢地旋转著，將周围破裂的天幕贴图一点点吸入。
    他半跪在立柱的顶端，身体隨著塔身的轻微晃动而晃动。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海，云层翻涌，克里索平原的大地早已缩减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
    前方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核心。
    【影牙破军】没有再犹豫。他解开了腰带上的最后一支掛鉤，將沉重的双刀插回背后，確保它们不会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意外脱落。
    他深深吸入了一口空气。
    他对著虚空笑了笑，动作极其乾脆地向前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扎向了那片正在疯狂刷新的数据黑洞。
    那一瞬间，物理规则似乎彻底失效了。
    他的身体接触到黑洞表面的剎那，没有撞击感，也没有坠落感。
    周围的声音瞬间消失，不管是狂风的呼啸还是通天塔的颤音，通通被一种极致的死寂取代。
    紧接著，无数道绿色的线条像闪电一样从他的视角中心向四周迸发。
    他的视网膜不再显示任何游戏界面。血条消失了，蓝条消失了，小地图和背包图標全部在一阵剧烈的图像撕裂中化为乌有的像素点。
    他的身体仿佛被拉长到了无限远，又在下一秒被压缩到了极点。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正在与那些滚动的自擬合代码融为一体。那些那些复杂的分支逻辑、那些关於汀月大陆运行的每一个基本常数，都在这一刻像洪流一样灌入他的大脑。
    在一片不断崩塌和重组的字符海洋中，【影牙破军】睁大了双眼。
    他进入了系统的后台。
    在这片由光和字符构成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空间里，他看到了整个汀月大陆最赤裸的模样。
    他看到了亚尔斯兰王城的实时运算模型，极冰之海的温度波动函数，也看到了法露希尔和那个教皇正在对峙的场景数据。
    那些场景在他面前以极其简略的字符串形式呈现。
    他看到了一行高亮的红字正在跳动：【警告：正在执行“法露希尔“单位抹除程序……】
    “被我逮到了。”
    他喃喃道。
    他伸出手，抓向了那串正在运行的红色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