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被她拽得袖子一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轻轻但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他本不想掺和这摊烂事,尤其是贾家这种无底洞般的麻烦。
但眾目睽睽之下,被贾张氏这样抓住问,他作为院里身份最高、也被公认是懂政策的干部,无法完全迴避。
他看了看状若疯癲、满脸惊惧的贾张氏,又看了看一脸决绝、脸颊红肿的赵晓红,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信的权威感说道:
“贾家婶子,赵晓红同志说的,並非空穴来风。
最近上面確实三令五申,要破除封建迷信思想,树立科学新风。
你这又喊老贾回来,又叫东旭睁眼的,往轻了说是糊涂,思念亲人过了头。
往重了说,確实属於封建迷信残余思想的表现,很不应该,也很不合时宜。
要是被有心人报到街道或者单位,严肃处理起来,是很麻烦的。”
他先坐实了赵晓红指控的危险性,看到贾张氏脸更白了,才话锋一转,將话题拉回纠纷本身说道:
“至於你们家的具体矛盾,是卖工位,还是户口、回农村的问题,说到底,这是你们的家务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也没法给你们断这个案。”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看似公允、实则將矛盾公开化、程序化的建议说道:
“不过,你们这样吵吵嚷嚷,甚至动手打架,惊扰四邻,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你们婆媳俩都觉得自己有理,都有一肚子委屈。
既然这样,我给你们指条路——去街道妇联。
妇联就是专门管妇女同志权益、调解家庭纠纷的地方。
你们到那儿去,把你们各自的情况、想法、委屈,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跟妇联的同志说清楚。
是觉得婆婆霸占家產、虐待儿媳,还是觉得儿媳不孝、要赶走婆婆,都摆到檯面上。
让人家妇联的同志,按照政策,结合情理,给你们评评理,看看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合適。在这里哭闹打架,除了让人看笑话,有什么用?”
贾张氏一听“妇联”二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亮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去妇联?对啊!
妇联那些大姐,最讲究的不就是尊老爱幼、家庭和睦、孝敬老人吗?
自己是刚死了儿子的孤苦婆婆,无依无靠。
赵晓红是死了丈夫就要卖工位、分家產、甚至要把婆婆赶回乡下的狠心媳妇!
这身份一摆,情理上自己就占了天大的优势。
只要到了妇联,自己往那儿一坐,哭诉儿子惨死、儿媳不孝、企图霸占家產还要赶尽杀绝,那些妇联的干部肯定会同情自己,谴责赵晓红!
对,先把这恶媳妇的名声搞臭,让她在街道、在厂里都抬不起头来。
只要她背上了不孝、恶毒的骂名,看她还怎么在城里立足?
到时候,她一个名声坏了的寡妇,带著拖油瓶,想再嫁都难。
说不定就只能乖乖留下来,继续顶起贾家的门户,自己这个婆婆照样能拿捏她、靠她养活。
想到这里,贾张氏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腰杆子瞬间挺直了不少,脸上惊惧稍退,换上了一副悲愤委屈的表情,
指著赵晓红,声音又恢復了惯有的尖利,但刻意带上了颤音和哭腔说道:
“去妇联?
去就去!
我怕你不成?
我正要去妇联,找领导们给我这个孤老婆子做主。
让领导们,让街坊四邻都评评理。
看看这四九城,有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媳妇。
男人刚死,尸骨未寒吶!
你就要卖他的工位,夺他的家產,还要把你婆婆,我这个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亲娘,赶回乡下去饿死冻死。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还是被狼掏了?
老贾啊!东旭啊!
你们看看啊,这就是你们老贾家娶回来的好媳妇啊!”
她又开始呼天抢地,但这次目標明確——抢占道德制高点,博取舆论同情。
刘建国冷眼旁观,对贾张氏那点心思洞若观火。
这老虔婆,倒也不全然是胡搅蛮缠,还知道利用规则和舆论。
她是想用孝道和悲惨做武器,把赵晓红钉死在“不孝恶媳”的耻辱柱上。
只要赵晓红名声坏了,在城里难以存身,更別提改嫁,最终可能还是得和她这个婆婆绑在一起,继续在这破屋里互相折磨,而她作为长辈,总能拿捏住几分。
就算赵晓红铁了心要走,一个背著恶名的寡妇,能带走多少家產?
厂里、街道又会如何处置贾东旭的工位和房子?
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贾张氏这是退而求其次,想用同归於尽式的舆论攻击,逼赵晓红妥协,或者至少让她也討不到好。
算盘打得噼啪响,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愚昧与自私。
赵晓红看著贾张氏那副故作悲惨、实则算计的嘴脸,听著她顛倒是非的哭诉,胸中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愤懣、痛苦和此刻新添的恨意,如同火山喷发,再也无法遏制。
去妇联?
正合我意!
我正要找个说理的地方,把这几年在贾家受的罪、吃的苦,全都倒出来。
她不再哭泣,反而仰起头,用力擦了把眼泪,那红肿脸颊上的巴掌印更加刺目。
她一手紧紧搂著嚇呆了的孩子,一手指著自己脸上的伤痕,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道:
“去!
现在就去妇联。
谁不去,谁是王八蛋。
我正要让妇联的领导,让全街道的人都听听,
我赵晓红嫁到你们贾家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听听你是怎么当婆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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