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挣扎著穿透厚重浑浊的天幕和远方那沉鬱的暗红雾靄,勉强洒下几缕昏黄黯淡的光线,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红色的砂砾地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边缘模糊,仿佛隨时会被涌动的红砂吞没,与这片土地的荒凉、死寂、以及那隱隱透出的血腥气息,逐渐融为一体。
他收起地图,目光平静却无比坚定地,投向那片仿佛巨兽张开狰狞大口、等待著吞噬一切的暗红领域。
接下来,怎么办?
直接进入?
凭藉如今开脉后期的实力和混沌道体的感应,或许能闯一闯。
但里面情况不明,势力分布、危险区域、资源点一概不知,盲目乱闯,等於把自己当成活靶子,送给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饿狼。
这不是勇猛,是愚蠢。
先在边缘地带寻找一个临时落脚点?
沉骸骨海外围,据说也有一些零散的、不成气候的小型聚集点或者“补给站”,由一些实力不强、但熟悉本地环境的亡命徒或落魄修士经营。
为进入骨海的冒险者提供一些最基本的信息、物资,有时也充当销赃和接头的黑市。那里龙蛇混杂,危险同样存在。
但至少能接触到“人”,能获取信息。
林凡心念电转,迅速权衡利弊。
青冥上人的告诫犹在耳边。
他需要快速提升实力,生死搏杀固然是捷径,但前提是,不能毫无价值地死掉。
获取信息,了解这片区域的“规则”,哪怕是再血腥、再残酷的规则,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灼热,带著挥之不去的土腥、腐朽和那一丝淡淡的、仿佛渗入灵魂的血腥味。
眼神中的思索沉淀下去,化为清晰的行动意志。
不再犹豫。
林凡迈开脚步,踏出岩石的阴影,走入了被昏黄夕阳和暗红色砂砾覆盖的荒野。
步伐稳健,方向明確,並非直接冲向那片暗红雾靄,而是沿著其边缘,开始横向移动,神识最大限度铺开。
寻找著可能存在的人类活动痕跡,或任何可以作为临时据点的地形。
他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红色砂砾和昏黄的光线中,逐渐变小,变得模糊,最终。
彻底融入了那片荒芜与危险交织的、广阔无垠的暗红边界之地。
前方的路,註定不会平坦。
但路,总是在行走中,逐渐清晰的。
……
林凡在万礁林一处的阴影中穿行。
脚下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不是泥土的绵软,也不是岩石的坚实,而是一种介於腐朽与坚硬之间的怪异质感。
那些黑色的礁石常年被弱水浸润,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一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闷响,像是踩碎了某种早已枯乾、却仍未彻底化作尘埃的东西。
有的孔洞里会渗出墨绿色的黏液,沾在靴底,拉起黏腻的丝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谨慎。
倒不是怕滑倒,以他现在的修为和肉身控制力,就算在冰面上跳祭舞也稳如磐石,而是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太不舒服了。
那些礁石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从深水里伸出来的鬼爪,五指扭曲地抓向灰濛濛的天空。
有的像匍匐的怪兽,背脊嶙峋,在昏暗光线下仿佛隨时会活过来。
还有的乾脆就是一根根歪斜的柱子,上面布满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像是有无数怨灵在同时低语。
空气中瀰漫的味道更是复杂。
浓得化不开的水汽是底色,带著海水的咸涩,但又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那是礁石本身散发出来的,像是浸透了某种陈年血锈。
再仔细闻,还能辨出水藻腐烂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林凡抽了抽鼻子,把这股味道记在心里。
地图是从一个劫道散修身上摸来的,画得相当潦草。
除了几条歪歪扭扭代表水道的线条,几个意义不明的標记,就只有中央一个潦草的墨点,旁边歪歪斜斜写著“礁石集”三个小字。
那散修临死前嘴还挺硬,非说这是什么祖传秘图,藏著天大的机缘。
林凡搜魂之后才发现,这廝也就是半个月前从一个倒霉蛋尸体上扒来的,自己都没来得及按图索驥。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至少这图確认了一件事:
万礁林深处,靠近沉骸骨海外围的地方,確实有个散修自发形成的临时聚集点。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流通快,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林凡收敛了气息。
开脉后期的灵力波动被一丝丝压回体內,经脉中奔涌的灰蓝色灵力渐渐沉静下来,只在体表维持著刚入开脉中期的微弱光泽。
这分寸他拿捏得很好,太弱了容易被人当成肥羊,太强了又扎眼。
现在这个程度,刚好是一个有点实力、但又不值得特別注意的散修標准配置。
衣服也换过了。
粗麻布袍子,灰扑扑的顏色,肘部和膝盖处打著同色的补丁,针脚粗大,一看就是自己隨手缝的。
袍子下摆沾著乾涸的泥点,袖口有磨损的毛边,整件衣服都透著风尘僕僕的气息。
就连头髮,他也特意用礁石间刮来的海盐和细沙搓了搓,让髮丝看起来油腻纠结,几缕碎发黏在额前。
完美。
他现在的形象,活脱脱就是一个在荒郊野岭摸爬滚打了好些日子、有点小本事但依旧穷困潦倒的典型散修。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礁石不再杂乱无章地堆叠,而是形成了某种天然的迷阵。
水道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水泛著油腻的幽光,偶尔“咕嘟”冒起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出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腐臭味。
光线被高耸密集的礁石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还是白天,林子里却昏沉得像傍晚。
只有一些潮湿的礁壁上,附著著惨绿色的磷光,隨著水汽的流动幽幽飘荡,像鬼火。
林凡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声,水声,还有……隱约的人声。
嘈杂,零碎,混在礁石孔洞的呜咽声里,听不真切。
但灵力波动明显杂乱起来,强弱不一,像是有一群人在前面聚集。
到了。
他绕过最后一片如同巨兽鬼爪般伸向天空的礁石群,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礁石滩涂出现在视野里。
这地方显然是天然形成的几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拱卫出一片空地,地面被踩得平整了些,还铺了些乾燥的水草和碎石。
靠著礁石壁,搭著几个歪歪斜斜的草木棚子,棚顶盖著不知名的宽大叶片,已经被水汽浸得发黑。
更深处,还有几个天然的石窟,洞口掛著破烂的草帘,里面隱约有火光晃动。
摊子不多,稀稀拉拉摆著。
也就二三十个修士在活动,修为参差不齐。林凡神识悄然扫过,大多数是开脉初期,少数几个中期,只有两个角落里的人气息稍深沉些,估摸著刚到开脉后期。
没有铸灵境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迈步走了进去,步伐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急切,也不过分迟缓,就像一个普通的赶路人到了歇脚处,带著点疲惫,又保持著基本的警惕。
目光隨意扫过那些摊位。
左边一个摊子上摆著几株蔫巴巴的草药,叶片发黄,根须上还沾著泥。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蹲在那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右边是个卖妖兽材料的。
几张皮毛处理得很粗糙,血污都没洗乾净,已经引来了几只苍蝇嗡嗡乱转。
几根兽牙和骨头隨意堆著,上面还有啃噬的痕跡。
摊主是个独眼大汉,正拿著把小刀剔指甲缝里的污垢。
更远些,有人摆了地摊,上面放著几件灵光黯淡的法器胚子。
一把豁口的短刀,一面裂纹密布的小盾,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零件。
旁边散落著几张符籙,硃砂画得歪歪扭扭,灵力波动微乎其微。
偶尔能见到一两种特產矿石。
黑水石,寒铁矿,都是弱水之渊外围的產出。
但品相实在不敢恭维,杂质多得像是刚从废料堆里捡出来的。
林凡心里摇头。
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月前,他或许还会多看两眼。
但现在嘛……玄冥上人的遗藏还在储物袋里躺著呢,虽然大部分还没摸清用途,但眼界早就被养刁了。
他没在任何一个摊位前停留,径直走向滩涂中央人稍多的地方。
那里聚著七八个散修,正围著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礁石坐著。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魁梧汉子拎著个脏兮兮的皮囊,挨个给人倒酒。
酒味混著汗臭味飘过来,不太好闻,但气氛倒是热闹。
林凡在不远处找了块稍微乾净的礁石坐下,背靠著石壁,姿態放鬆,像是走累了歇脚。
他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慢吞吞地掰著吃,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娘的!”
络腮鬍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嗓门洪亮得整个滩涂都能听见:
“你们听说了没?黑水坞那帮孙子,前阵子不是嘚瑟得很吗?纠集了好些人,说什么要去掏玄冥上人的老窝!结果咋样?嘿!”
他故意顿了顿,吊人胃口。
旁边一个瘦小修士很配合地问:“咋样?胡老三,你別卖关子啊。”
“赔了夫人又折兵!”
胡老三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飞溅。
“听说进去的时候浩浩荡荡,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死了不少人。最绝的是什么?宝贝没捞著,全让一个散修小子给卷跑了。哈哈哈!你们说,解不解气?”
周围几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附和:“该,让他们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咱们散修!”
但也有人比较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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