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的北城火车站,天边还没泛起鱼肚白,浓重的雾气夹杂著呛人的煤烟味,在大门口盘旋不去。远处的路灯昏黄,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车站广场上那些缩著脖子赶路的人影拉得细长。
林婉站在出站口的背风坡,两条腿冻得直打摆子。她今天特意挑了一件自认为最体面的湖蓝色呢子大衣,里面衬著雪白的的高领毛衣,脚上踩著那双细跟的小皮鞋。这身装束在林家客厅里看確实洋气,可在这摄氏零度的北城火车站,跟纸糊的没两样。
冷风顺著大衣的缝隙往里钻,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往骨头缝里扎。林婉把领口揪得死死的,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地在原地跺脚。每跳一下,那细细的鞋跟磕在青砖地上,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空旷寂寥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更扎眼的,是她手里那块硬纸板。
那是后勤仓库拆包装箱剩下来的,边缘毛著,有一个角磕破了,褐色的纸层翻起一小块。她用两根手指捏著它,像是捏了一个从地上捡来的东西,举到胸前,又觉得太低,举过头顶,又觉得太蠢,最后只好端在胸口,手臂绷得直直的。
广场上陆陆续续来了些提行李的旅客,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往那块纸板上扫了一眼,又扭头走了。
卖烤红薯的大爷吆喝著从她旁边绕过去,热气扑在她脸上,带来一阵焦香。林婉肚子咕嚕了一声,她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冻著饿著,胃里空得难受。
“哎,闺女,你这卖的是啥药?”
一个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车、后座驮著两捆大葱的老大妈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块牌子。老大妈穿著件蓝布补丁棉袄,头上裹著褪色的绿头巾,一张老脸被风吹得跟干树皮似的。
林婉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把纸牌往怀里藏了藏,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不卖药,接人!”
“接人?华夏之心……名字取得挺悬乎,俺还以为你是车站门外卖耗子药的。”老大妈撇了撇嘴,推著车走了,嘴里还小声嘀咕著,“长得挺俊俏个姑娘,怎么干这种活计,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林婉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纸板给撕了。她咬著后槽牙,眼眶里包著两包泪。叶蓁,这都是叶蓁那个死丫头成心折辱她!
与此同时,距离火车站几公里外的军区总院专家楼。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正旺,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铝製的哨子壶在煤气灶上发出欢快的尖叫声,隨后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拎了起来。
顾錚身上套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围裙,袖口高高地卷在小臂处,露出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透著一股力量感。他正低著头,小心翼翼地把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从瓦罐里盛进一个细瓷大碗里。
米粥熬得粘稠,几颗红枣在汤里翻滚著,散发出阵阵清甜的味道。
叶蓁推开臥室门走出来时,正好看见顾錚把饭碗摆在桌子上,旁边还搁了一碟子切得整整齐齐的醃萝卜条和两个白胖热乎的手揉馒头。
她显然还没彻底清醒,那头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髮略显凌乱地散在肩头。她走到餐桌旁,看著忙前忙后的顾錚,清冷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暖意。
“几点了?”叶蓁端起桌上的温开水喝了一口,嗓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刚过五点半。”顾錚解开腰上的围裙带子,走过来顺手接走她手里的玻璃杯,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將她搂进怀里。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叶蓁的肩膀上,深嗅了一下她发间的清香。
“昨儿晚上不是说了嘛,让你多睡会儿。火车站那边我安排了人盯著,差不了。”顾錚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邀功的味道。
叶蓁轻笑,用沾了凉水的手指点了一下顾錚的鼻尖:“你啊,就是成心想看林家的笑话吧?”
“看笑话那是顺带的。关键是火车站那种地方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顾錚鬆开手,把她按在椅子上,把勺子塞进她手里,“我派了小王在那盯著呢。他穿著便衣,只要那对陕北来的家属一露面,小王会確认人接到了医院再撤。万一林婉撂挑子,人也不会走丟。”
窗外,天色开始慢慢变亮。火车站广场上的广播响了起来,带著电流的杂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从奉天开往北城的124次列车已经进站,请接站的同志做好准备……”
林婉听见广播声,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她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每动一下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由於怕遇到熟人,她不停地用那块破纸板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寒风中警惕地四处张望。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落在远处马路牙子边的小王眼里,让他差点笑喷了。
小王裹著一件宽大的军大衣,怀里揣著个铝製水壶,正蹲在一个卖红薯的摊子后面。他一边嚼著肉包子,一边看著不远处那个湖蓝色的背影。
“这林副院长的闺女,接个人怎么整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小王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锁定了从出站口涌出来的人潮。
六点二十分,出站口的柵栏门被拉开了。
一大群拎著蛇皮袋、背著被褥卷的旅客吵吵嚷嚷地走了出来。
在这拥挤的人潮中,一对穿著破旧羊皮袄的夫妇显得格外扎眼。
男人背著一个半人高的巨大编织袋,腰上繫著一根草绳。女人则紧紧抱著一个用旧棉被裹著的孩子,那孩子的小脸憋得紫红,即使在沉睡中,呼吸声也大得像在拉风箱。
他们怯生生地站在人流里,局促不安地四处打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著斜挎包的带子。
林婉强忍著反胃,把手里的牌子举得高了一些。
陕北夫妇看见了“华夏之心”那四个字,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推了推婆娘,两人快步朝著林婉跑了过来。
“同志……是总院的大夫吗?”男人喘著粗气,操著一口浓重的西北方言。
林婉没说话,只是冷著脸点了点头。她看著男人背上那个沾满了泥点子和不明污垢的编织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那袋子蹭脏了自己的呢子大衣。
“跟我走吧,去坐公交车。”林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这对可怜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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