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总院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平时贴值班表的木头框里,今天多了一张油印的大字报。
“前面挤什么呢?让让,让我看看!”
“这是谁贴的啊?胆子也太大了,敢点名道姓地贴叶大夫的大字报。”
“《关於总院介入中心大楼石料採购的公开质询》……这上面写的啥?”
“说是新大楼的地基石头,全是从青云县一个私人採石场买的。老板叫叶诚,是叶蓁大夫的亲哥!”
吴干事拿著搪瓷杯子挤在最前面,大声念完后,转头对著身边的小刘说:“你听见没?这上面说,没经过合规的比选程序,存在利益输送。”
小刘压低声音:“这谁贴的?油印的,根本看不出字跡。吴姐,你说这事能是真的吗?叶大夫她哥真的给咱们新大楼供石头?”
吴干事往周围看了一圈,小声回道:“这事还真不好说。我前两天去后勤处交表,听老张手底下的几个人閒聊,说省建筑公司那边拉来的石头,確实是从黑山村出的。你想啊,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这可就麻烦了。这算不算那个什么裙带关係?”
“何止裙带关係。这工程可是卫生部掛號的重点项目,里头的水深著呢。”
“那叶大夫知道这事吗?”
“谁知道呢。反正这大字报一贴,全院都得传疯了。”
“快別说了,院长来了。”
周海端著茶杯走过来。
秘书小陈跟在旁边:“院长,一楼公告栏贴了张东西,好多人围著看,不知道是谁半夜贴上去的。”
周海走过去挤进人群:“都围在这干什么?该交班的交班去!”
人群立刻散开。
周海看完大字报,脸沉下来:“小陈,把它揭下来。拿到我办公室去。”
“这事要不要查一查是谁贴的?”
“查什么查,油印件上哪查去。这事先別声张,告诉保卫科,以后晚上加强巡逻。”
中午食堂,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叶大夫从新大楼的工程里拿了回扣。”
“不能吧?叶大夫多清高的人,能看上这点钱?”
“你懂什么,那可是上万块的单子。她哥的採石场,左手倒右手,肥水不流外人田。”
下午两点,行政例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周海、林卫国、后勤处的老张、財务科的马科长、基建办的小孙,还有几个科室主任。
议程走到第三项“新大楼工程进度匯报”的时候,林卫国开了口。
林卫国翻开笔记本:“周院长,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
周海喝了口茶:“说。”
林卫国看著笔记本念出声:“介入中心大楼的垫基石料,採购自青云县黑山村振兴採石场,法人代表叶诚。据我了解,叶诚是叶蓁大夫的胞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卫国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件事我之前並不知情。今天早上公告栏出现了匿名质疑,院里已经有不少议论。作为分管后勤和財务的副院长,我认为有必要对此进行核实。”
周海放下茶杯:“老林,石料採购是省建筑公司的事。咱们总院只管提技术要求,採购流程走的是他们的分包帐目,不是院里的採购。”
林卫国语气不紧不慢:“话是这么说。工程是咱们总院的工程,资金是卫生部拨的款。省建筑公司选的供应商如果跟工程主导者有直系血亲关係,咱们作为甲方有没有尽到审查义务?万一將来上头问下来,咱们拿什么交代?”
“这……”周海没有接话。
小孙坐不住了:“林院长,工地那边等著用石料呢。省建筑公司的高工跟我確认过好几次,那批石头的质量是完全达標的,价格也比市面上公道。”
林卫国看向小孙:“质量达標是一回事,程序合规是另一回事。国家工程,哪能只有质量没有规矩?”
老张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林院长说得也在理。咱们总院现在树大招风,凡事確实得严谨些。”
周海问:“老林,那你的意思是?”
林卫国回答:“我的建议是,以財务合规性审查为由,暂时冻结叶诚那个採石场的结算帐户,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审计。这不是针对谁,而是保障国家工程的合规化。”
小孙站起来:“三个月?林院长,那要是断了供,大楼工期延误了谁负责?”
“审计归审计,供货归供货。”林卫国看著小孙,“石头照送,款子先压著。等审计结果出来了再拨。这是正常程序,哪个工程没有质保金和审计期?真断了供,不还有別的採石场吗?”
小孙还想爭辩:“可是人家工人也要发工钱吃饭啊!”
老张拉了一下小孙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周海看了一眼林卫国。
“老林,你这个提议,从程序上来说,確实说得过去。”周海说。
林卫国整理了一下衣服:“那就按程序办。这也是为了洗清叶大夫身上的嫌疑。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查清楚了,堵住外面的閒话。”
周海端著茶杯,迟迟没有喝水。
“好。”周海放下杯子,“財务科出函,通知省建筑公司配合审查。结算暂缓,等审计结论再定。”
“马科长,你来落实。”林卫国转头看向財务科长。
马科长为难地看了看周海,又看了看林卫国,最后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好的院长,我这就去办。那函件的措辞……”
“就写按规章制度进行常规审计。”林卫国接了话。
散会后。
周海叫住小陈:“叶蓁今天排了几台手术?”
小陈翻看手里的排班本:“两台。下午三点一台室缺修补,五点一台动脉导管未闭,都是小儿心外的。估计得忙到晚上八点多。”
周海想了想:“手术结束之后,让她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的,院长。”
小陈走到门口,周海又说:“算了,別叫她了。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吧。”
“知道了,院长。”
周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林卫国,这一次打的是正牌子,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周海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被他锁进去的油印纸。
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指纹,油印的字跡模糊得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徵。
他把抽屉关上,重重地嘆了口气。
当天傍晚,冻结函以总院財务科的公文形式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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