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逐字看一遍

    深夜十一点。
    北城。
    叶蓁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圈罩住半张桌面,桌上铺著一大张白纸,红蓝铅笔画了一半的心臟横截面占据了纸面中央。
    那是莫斯科婴儿的术前预案。
    安德烈下午走后不到两个小时,莫斯科方面就確认了航班时间:苏联空军安124运输机搭载全套新生儿生命支持设备,预计十六小时后抵达北城军区机场。
    叶蓁画图的速度不快。
    每一笔落下之前,她都会在脑子里把那条线走过的解剖层次默算一遍。
    出生十一天的心臟,大小和他大衣口袋里那枚金星勋章差不多。
    顾錚不在。
    半小时前接了个电话,说是安保方面有事需要协调,出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电话响了。
    叶蓁放下铅笔,拿起听筒。
    “叶大夫,我是周海。”
    周海的嗓子听起来像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
    “周院长,这个点了,什么事?”
    “刚接到外交部方处长的电话。”
    周海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叶蓁等著他说。
    “who日內瓦总部那边出了状况。你的创始委员提名,被几个委员提议暂缓了。”
    叶蓁没吭声。
    周海继续说:“起因是一封公开信,两天前刊登在美国的《新英格兰医学杂誌》上。写信的人叫格雷厄姆·哈里森,梅奥诊所的——”
    “梅奥诊所首席心外科医生,美国心外科学会候任主席。”
    叶蓁接上了后半句。
    周海噎了一下。
    “你知道他?”
    “知道。他在法四根治方面做过很扎实的工作,八一年的那篇关於右室流出道补片的论文引用率排全球前三。”
    叶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信里写了什么?”
    周海把方处长转述的內容大致复述了一遍,样本量不足,缺乏隨机对照,术后长期数据空白,最后那句不点名的暗示。
    叶蓁听完,沉默了几秒。
    “原文传真件在哪?”
    “方处长说可以从外交部调——”
    “太慢了。”
    叶蓁想了想。
    “周院长,你帮我找一下威廉士,他在招待所应该没睡,让他联繫伦敦那边,把nejm那期杂誌的原文传真过来。英国那边现在是下午,来得及。”
    “好,我马上联繫。”
    周海刚要掛,又犹豫了一下。
    “小叶,李副部长那边也接到消息了,他说明天一早要开紧急会——”
    “让他先別急。”
    叶蓁把铅笔捡起来,夹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等我看完原文再说。”
    掛了电话。
    叶蓁把听筒搁回去,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心臟图上。
    莫斯科的孩子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就要落地。
    安德烈的婴儿病例,哈里森的公开信。
    一个飞过来求她救命。
    一个隔著太平洋质疑她的资格。
    她拿起铅笔,继续画图。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
    顾錚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书桌前的叶蓁,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满线条的白纸。
    “还没睡?”
    “等一份传真。”
    “什么传真?”
    叶蓁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顾錚脱掉大衣掛在门后的鉤子上,走过来,弯腰从背后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术前预案图。
    他不懂医学,但他看得出来,这张图上的线条比之前任何一张都密。
    密到那颗心臟的每一条血管走向,每一处异常分支,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美国人那封信,你怎么看?”
    叶蓁手里的笔没停。
    “他说的不全是废话。”
    顾錚挑了一下眉。
    “样本量確实少,长期隨访数据確实还没有,这是事实。”
    她在图纸上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出来,目的不是学术討论。”
    “那是什么?”
    “抢话语权。”
    叶蓁转过椅子,面对顾錚。
    “美国心外科这三十年来一直是行业標准的制定者。梅奥说行,就行。梅奥说不行,谁也別想行。现在有人在他们的规则体系之外,用他们没见过的方法救活了他们判了死刑的病人。”
    她顿了顿。
    “他不是在质疑我的数据,他是在告诉全世界,定规矩的人还是我们美国人。”
    顾錚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差点踢到桌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原文。”
    “然后呢?”
    叶蓁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桌上莫斯科婴儿的超声照片,那颗扭曲的小心臟在灰白影像里几乎看不出正常的形態。
    “然后,我把这个孩子救活。”
    顾錚看著她。
    “活的病例,比一万篇论文都管用。”
    叶蓁把超声照片拢到一边。
    “哈里森说我样本量少,好,我再加一例。而且是一例被全球顶级中心拒诊的绝症新生儿,由苏联空军专机送到中国来救治。”
    她靠在椅背上。
    “他质疑中国的心外科水平,而全世界都在把最难的病人往中国送。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哪个更有说服力。”
    顾錚的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你不打算回应那封信?”
    “回什么?跟他在杂誌上打笔仗?”
    叶蓁摇了摇头。
    “我是外科医生,不是辩论选手。手术台上的结果就是我的回应。”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敲门声。
    顾錚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总院传达室的小战士,手里攥著一卷还带著温度的传真纸。
    “顾首长,威廉士先生从招待所打过来的,说是叶大夫要的东西。”
    顾錚接过来,带上门。
    他把那捲传真纸递给叶蓁。
    叶蓁展开,三页白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右上角印著nejm的期刊抬头。
    她从第一个字开始看。
    顾錚没有催。
    他走到桌边,把冷掉的搪瓷缸子拿去灌了杯热水,放在叶蓁手边。
    然后坐回对面的椅子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叶蓁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
    第一页的学术论述部分,她只花了两分钟。
    第二页关於循证医学方法论的质疑,她逐段拆解,指尖在某些句子下面划了线。
    看到第三页最后一段的时候,她停住了。
    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科学的进步应当建立在可重复性和严谨验证的基础之上,而非被其他因素所左右。
    她盯著这句话看了五秒。
    然后把传真纸整齐地叠好,放在桌角。
    “看完了?”
    顾錚问。
    “看完了。”
    “怎么说?”
    叶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
    “他的前两点质疑在学术上站得住脚,这些我早晚要补上。但第三点,他过了界。”
    她把杯子放下。
    “他暗示我的成果是被民族情绪吹出来的。这句话应该让安德烈听听,让卡文迪许公爵听听,让布朗普顿那帮排著队交数据的英国人听听。”
    “我的手术刀下救回来的那些孩子,每一个都是最好的证据。”
    电话又响了。
    叶蓁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凌晨十二点二十分。
    她拿起听筒。
    “小叶,是我。”
    李副部长的声音里带著没压住的火气。
    “周海跟我说了那封公开信的事,我这边也接到外交部的通报了,who那帮人要暂缓你的提名。”
    他喘了口气。
    “我明天一早召集人开会,先把口径定下来,然后通过外交渠道正式跟日內瓦交涉——”
    “副部长。”
    叶蓁打断了他。
    “別管他,峰会照常筹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可who那边——”
    “who暂缓就暂缓,不差这几天。”
    叶蓁的语速不紧不慢。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叶蓁把那张莫斯科婴儿的超声照片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副部长,明天下午有一架苏联空军运输机降落在北城军区机场,飞机上坐著一个婴儿,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他。”
    她的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等我把这个孩子从手术台上救回来,您再去跟日內瓦谈。”
    “到时候,您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把手术记录寄过去就行了。”
    电话那头沉了很久。
    李副部长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火气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之后的沉稳。
    “好。我等你消息。”
    他顿了一下。
    “小叶,旁的话我不多说了,全中国的人都看著呢。”
    “我知道。”
    叶蓁掛了电话。
    顾錚一直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
    等她放下听筒,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不轻不重。
    “该睡了,明天还有硬仗。”
    叶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术前预案图。
    红色的动脉,蓝色的静脉,在灯光下交错缠绕,占据了整张白纸。
    她点了下头,站起来。
    顾錚伸手关了檯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低。
    “媳妇儿。”
    “嗯?”
    “全世界都在討论,你听见了。”
    他弯下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明天,让他们叫得更大声。”
    六千公里外的莫斯科,一架巨大的安124运输机正在朝北城飞来。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