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闭关岁月

    光阴如水，在极致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死关开启的第一百年。
    密室內的灵气由於长期的极致压缩，已经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气雾，而是化作了如同实质般的青色液体，在陈平安的身体周围缓缓流动。他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都带起一阵如同巨鯨吞海般的灵气潮汐。
    陈平安的肉身早已被厚厚的灰尘与石屑覆盖。若不是那有力的心跳声还在沉闷地迴响。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在这深山中枯坐了千年的石像。
    而此时的隱龙岛外。乱星海的时代已经完成了新一轮的更迭。
    那些曾在风暴海並肩作战。亦或是曾试图落井下石的名字。大多已经淹没在了岁月的长河里。六道极圣在二十年前曾高调出世。隨后又传出闭关衝击神识瓶颈的消息。
    这一日。死关的石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卑微且衰老的脚步声。
    陈元夕此时已是白髮苍苍。他那曾经笔挺的脊樑已经被岁月的重量压弯。这位为陈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此时在几名后辈的搀扶下。再次来到了这扇封锁了百年的门前。
    老祖。他屏退了后辈。独自跪在断龙石前。声音嘶哑而颤抖。曾孙儿寿元將尽。怕是等不到您破关的那一天了。
    他对著冰冷的石门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幽暗的山道中显得格外悲凉。
    如今陈家。结丹修士已成规模。新一代的族长虽然年轻。但性子稳健。孙儿这便下去给先辈们报个信。您无需掛念。
    陈元夕在门外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落日消失在海平线下。他才在后辈的搀扶下缓缓离去。那一夜。陈家主宅內掛起了白幡。
    密室內。陈平安紧闭的双眼中。有一滴晶莹的泪水顺著乾裂的脸颊滑落。
    即便道心如铁。即便已经斩断了绝大部分尘缘。这种血脉相连的凋零。依然让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大道孤寂的真相。
    放心去吧。陈平安在心底轻声说。剩下的路。我会走完。
    第一百五十年。
    密室內突然响起了一阵如同雷鸣般的轰鸣声。
    陈平安体內的元婴原本只有寸许。此时却在一阵湛蓝的光芒中破茧而出。个头猛然拔高。每一根髮丝。每一寸皮肤。都散发著一种近乎神灵的纯粹质感。
    元婴后期大成。
    但在那一瞬间。陈平安並没有选择破关而出。他看著身边那个已经彻底化作暗金色的巨茧。金牙由於吸收了过多的空间之力。此时正处於进化的最后节点。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已经隱隱能与当初的九头巨兽抗衡。
    还不够，只有化神。才能真正说一句无愧长生。
    陈平安重新闭上了双眼。
    两百年的期限。如期而至。
    此时的隱龙岛上空。本该是晴空万里。却在剎那间被一层厚重的。透著某种毁灭气息的紫黑色雷云遮蔽。那是天地对即將踏入化神境的修士。所降下的最后。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雷云之下。岛內的灵气发疯一般往后山涌动。那种拉扯力甚至让一些修为尚浅的族人立足不稳。
    快看。后山塌了。新一代的族长。陈元夕的嫡系孙儿。此时正面色惨白地看著那不断崩塌的山石。他在族谱中见过老祖的名字。但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符號。
    就在第一道毁天灭地的天雷即將落下时。
    陈平安眉心中的星图残片。第九块残片的光芒突然彻底绽放。
    那星光不再是微弱的点。而是化作了一圈淡金色的波纹。瞬息间横扫整座隱龙岛。在那波纹的覆盖下。陈平安的气息竟然在天道的感知中消失了。
    欺天。
    这是第九块残片带来的理法。將自身的因果与气息潜藏於虚空。从而避开人界稀薄灵气下。那天道规则对高阶战力的排斥与毁灭。
    以此为契机。陈平安完成了最后的临门一脚。
    他的神识。不仅是神识。连同那已经与他合二为一的元婴。都在这一刻发生了一场质的飞升。
    原本已经衰朽的肉身。在那神圣的融合中迅速焕发生机。皮肤变得如玉般温润。满头枯发转瞬漆黑如墨。
    那是化神的標誌。神与壳的统一。
    咔嚓。
    那扇封锁了两百年的。爬满了苔蘚与藤蔓的石门。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成了粉碎。
    陈平安缓步走出了死关。
    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容貌並没有太大的改变。但那双眸子。已经不再是深幽。而是真正的星空。
    现在的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战慄。仿佛这片天地已经快要承载不住他的存在。
    陈平安登上了隱龙岛的最高处。俯瞰著这个已经让他感到有些陌生的。却依然生机勃勃的家族。
    他想起了两百年前在那大晋路上的摸爬滚打。想起了在昆吾山废墟旁的那些尔虞我诈。
    昔年曾踏大晋路。早已囊中取明珠。
    世人爭抢昆吾骨。我自深山炼玉符。
    闭门谢客修大道。不管人间是与非。
    今日破关凌云志。敢笑六道不丈夫。
    陈平安口中轻吟。这诗號隨风而动。传遍了整座隱龙岛。引得数万族人纳头便拜。
    他转过身。看向大晋的方向。神识扫过虚空。仿佛在那里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在漫长岁月中不断奔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