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婆一路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周遭景象。
星沙城內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百姓安居乐业,夜里的商铺、酒楼依旧人声鼎沸,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这般光景,她已经几十年未曾见过了。
身为恶鬼,她对人间的烟火气本无感触,可此刻看著这太平景象,心中对冥界阴司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神灵,才能在灵异復甦的末世里,將人间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一行人脚步极快,不多时便抵达了城隍府门前。
守在冥土边界的牛妖打了个绵长哈欠,正无聊地斜倚在黑石门槛上,粗重的鼻息喷得尘土直冒。
每晚都是魂差勾魂的高峰期,对於黑白无常的哭丧棒、枷锁將军的铁链子见得比自家蹄子还熟,早就麻到眼皮都懒得抬。
可今儿个鼻尖刚扫到那股阴冷气息,他后脊的鬃毛就“唰”地竖了起来,连困意都被硬生生嚇退了大半。
“鬼、鬼婆?”
牛妖惊得舌头都打了结,慌忙揉了揉铜铃大的牛眼,恨不得把眼珠瞪出来再確认一遍。
“真他么是这尊煞神!”
他倒吸一口凉气,先前还装慵懒的身子瞬间弹起,肥硕的身躯灵活地缩到门槛后头,只敢露出半只牛角偷偷瞄著,大气都不敢喘。
牛妖也算是北江省实打实的妖王,论战力在妖界也是排得上號的,可唯独对“鬼婆”这两个字,只剩深入骨髓的忌惮。
当初黄鼠精那老滑头给他盘点冥界、妖界惹不起的存在时,头一个提的就是鬼婆,还特意叮嘱他:“见了这主儿,有多远跑多远,別管她是不是衝著你来的。”
两个月前他一时好奇,绕去鬼婆驻地外围张望,还没靠近就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里的怨毒与执念,差点把他的妖魂都震散,当时就连滚带爬地逃回老巢。
本以为逃到南岭省地界,就能这辈子都躲开这尊煞神,没想到人家居然直接摸到冥土门口来了!
“难道是被魂差缉拿归案了?”
牛妖在心里嘀咕,可越看越不对劲,鬼婆一身灰布衣裳,身形消瘦却气场凛冽,浑身上下乾乾净净。
別说锁魂的枷锁、镣銬,连半点束缚气息都没有。
“总不能是来城隍府串门的吧?”
牛妖越想越懵,再看旁边的黑白无常和枷锁將军,一个个面色紧绷,手都按在了兵器上,那模样分明是如临大敌。
再说了,一个满手血债的恶鬼跑到判官殿做客,这离谱程度,比他老牛学会飞还荒唐。
鬼婆压根没把躲在门槛后装鵪鶉的牛妖放眼里,扫了眼面前的魂差,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劲儿:“怎么就你们几个?那个马面呢?还躲起来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枷锁將军也皱起了眉,面面相覷,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能闷头不吭声,领著鬼婆往冥土深处走。
一脚踏进冥土范围,鬼婆周身的气息瞬间一滯,先前縈绕的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连感官都敏锐了数倍。
鬼婆望著前方被浓稠黑暗笼罩的巨大城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撼,哪怕见惯了妖界凶地,也被这城隍府的气象惊住了。
“这就是城隍府?”
她低声呢喃,语气里藏不住几分惊嘆。
果然是神灵驻地,绝非人间凡地可比,这份威严与厚重,是她这恶鬼从未见识过的。
黑如玄铁的城墙拔地而起,绵延百里看不到尽头,墙面上鐫刻的符文隱隱流转著金光,震慑著周遭的邪祟。
城下的护城河泛著墨色涟漪,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著吞魂噬魄的凶煞,偶尔翻涌的水花里都裹著淡淡的魂气。
尤其是那座矗立在城墙正中的城门,高逾百丈,门上悬掛的匾额用硃砂写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鉤,透著凛然正气。
“城隍府!”
三个字像重锤般砸在鬼婆心上,让她忍不住心头巨震。
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个直觉,只要踏入这城门,就算她想翻脸拼命,也绝无半分胜算。
换句话说,从她迈过这道门槛起,生死就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鬼婆的神色几番变幻,从犹豫到决绝,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动,她怕的不是魂飞魄散,是连最后寻子的机会都没了。
黑白无常和枷锁將军瞬间警惕起来,周身魂气暴涨,锁链碰撞发出“哗啦”声响,隨时准备动手。
“判官大人已在殿中等候,你为何迟迟不前?”
白无常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几人无需眼神交流,早已心意相通:只要这鬼婆敢有半分异动,立刻就地拿下。
鬼婆抬眼看向城门,忽然转头问道:“敢问魂差,判官大人手中,是不是有一本生死簿?”
“那是自然。”
白无常虽疑惑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如实回答,“判官执掌星沙城城隍府,统管南岭省全境生杀,凡是在南岭省出生、离世者,生死簿上皆有记载,一字不差。”
“既然如此,我就走这一趟。”
鬼婆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执著。
她望著威严的城门,在心里轻轻嘆息:若是能借著生死簿找到晓晓,就算魂飞魄散也值了;若是找不到,被困在这里了结鬼命,倒也省得再受这寻子之苦。
黑白无常和枷锁將军可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见她沉默半晌后,居然真的老实转身,一步步朝著城门走去,步伐虽缓,却异常坚定。
一踏入城门,街道两旁魂差、属官往来穿梭,一个个行色匆匆,手里捧著卷宗、令牌,显然是公务繁忙……
更让她心惊的是,刚踏入城门的瞬间,周身的力量就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死死压制,原本能翻江倒海的恶鬼之力,如今只剩不足三成,连旁边的无常都未必打得过,更別说那位深不可测的判官了。
“判官大人已等候多时,请隨我来。”
一名身著青色官服的魂差快步走上前来,对著鬼婆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
黑白无常和枷锁將军微微点头,既然人已经送到,他们也不必再停留,对著魂差示意后,便转身去处理自己的公务了,毕竟冥间夜里的勾魂任务,可耽误不得。
以前无阴司管束,阳间人死之后要么成游魂野鬼四处飘荡,要么化为恶鬼为祸人间,现在重新恢復管治,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
鬼婆敛了心神,跟著魂差一步步走向深处的判官殿,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刚踏入判官殿,一股凛然正气就扑面而来,殿內烛火摇曳,照亮了正前方的主位。
一名身著緋色官服的官吏端坐其上,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握著一支狼毫毛笔,笔尖悬在半空,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金光,正是星沙城城隍府判官钟九。
在钟九左手第一个位置,还坐著一位身著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端庄肃穆,一丝不苟,正是文天样,今日特意前来旁听公务。
鬼婆不敢怠慢,连忙俯身跪下,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透著几分恭敬:“拜见判官大人。”
钟九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鬼婆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这恶鬼身上的杀孽重得惊人,周身怨气滔天,却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隍府,难不成是觉得他这判官殿好闯,特意来挑衅的?
想到这里,钟九眼神一冷,语气平淡却带著千钧之力:“你身上背负滔天血债,害过的生灵不计其数,这般罪孽,你自己清楚吗?”
鬼婆闻言,紧紧咬了咬牙,抬头迎上钟九的目光,语气坚定:“我清楚!每一条性命,我都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既然清楚,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钟九眉梢一挑,周身的威压陡然暴涨:“真当本官手中的斩魂刀不够锋利,斩不了你这恶鬼?”
鬼婆轻轻摇头,眼底翻涌著执著的光芒,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却异常决绝:“我心中有执念,一日不解,便一日不得安寧。若是大人能帮我了却这执念,哪怕让我魂飞魄散,我也心甘情愿,绝不皱一下眉头!”
钟九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似要穿透她的魂魄,看清她心底的想法:“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帮你?你是作恶多端的恶鬼,本官是执掌生杀的判官,本就水火不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本官就是斩了你,了去你这一身罪孽,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殿內的正气瞬间暴涨,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在鬼婆身上,让她浑身骨骼“咯吱”作响,额头贴在地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却忽然惨然一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解脱:“若是真能这样,倒也省得我再受这近百年煎熬,也算一种解脱了。”
此时此刻,鬼母当初的叮嘱早已被她拋到九霄云外,什么若是冥界阴司让她失望,就当场暴起杀人,什么与黑山鬼国约定好里应外合,在她踏入城隍府的那一刻,就都不算数了。
冥土的正气压制了她周身的戾气,也唤醒了她心底仅存的那一点人性微光。
她此刻什么都不想,只想找到自己的儿子,了却这多年夙愿。
若是找不到,魂飞魄散,反倒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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