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以权谋私

小说:家师郭靖 作者:佚名
    接待完德里苏丹女王拉齐亚一行后,临安城的热闹渐渐散去。
    孤山隱隱,断桥寂寂,临安的初冬就这么来了。
    礼部侍郎李韶回到官署,连日来的忙碌终於告一段落。
    他坐在案前,將出使人员的功绩一一梳理清楚。
    徐霆、欧阳师仁、欧羡、徐应勤、杨智......
    数十人的名字他反覆核对,確认无误后,才开始写奏摺为他们请功。
    首先是国信使徐霆,不辱使命出色完成了朝廷交代的事宜,擬升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
    这个职位掌管宾礼待四夷之朝贡,负责外国使节的接待、赏赐等外交事务。
    在礼部之中,属於实权派了。
    接著是国信副使欧阳师仁,原本是礼部员外郎,擬升秘书省秘书郎,掌“集贤院、史馆、昭文馆、秘阁图籍”,负责四库图书的收藏与管理,从六品。
    属於从正七品小官,升到了清贵文官阶层,不至於像之前那般,熬了十三年还不动一下。
    再然后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这个李韶没有多想,擬升兵马鈐辖司都知得了,属於升了一品。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此人出身不一般,擬升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吧!
    书状官欧羡......
    李韶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擬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从七品清流官员。
    要知道,书状官本就是临时差遣的八品小官,使团解散后,官职自然消弭。
    但徐霆、欧阳师仁对其评价极高,称其『机敏通达,才堪大用』。
    徐应勤、杨智也对其称讚有加,吹捧他『武艺过人、万夫不当、谋略出眾,有统御千军之將才』。
    李韶想不明白,一个二甲进士怎么就武艺过人、万夫不当了。
    不过既然能让文武两边官员都对其讚不绝口,足见此人的確才华出眾。
    至於秘书省著作佐郎,乃是馆职,是文士之高选。
    此职虽只有从七品,却是公认的“储才”之位。
    从著作佐郎开始,进化为秘书丞,再进化为太常博士,超进化为升监察御史或左右正言,再超进化为六部郎中,究极进化为侍御史或左右司諫,再究极进化就是相公了。
    这条进阶路线的上一任达成者便是金渊,现任吏部侍郎兼左諫议大夫。
    更重要的是,这职位通常是状元专属。
    欧羡一个二甲进士,能被李韶举荐,可见徐霆和欧阳师仁有多吹捧他了。
    写完之后,李韶又看了一遍,摇头笑道:“我已经为诸位爭取,至於结果如何...就看三省诸公了!”
    说罢,便將奏摺封好,命人送往吏部。
    吏部侍郎杜范接到奏摺时,正在批阅文书。
    他展开一看,眉头微皱,隨即又舒展开来。
    李韶的推荐合情合理,毕竟把一个国家尚存的君王给拐回大宋,实属前无古人了,就凭这一件事,这些人都会被写入史书之中,供后人拜读。
    他提笔在在徐霆、欧阳师仁等人的名字旁写下『同意』二字,又在奏摺末尾署上自己的花押,最后吩咐下属『用印』。
    之后,便有书吏將奏摺送往中书门下省。
    在都堂之中,几位宰执传阅奏摺,確认无异议后,依次在折尾籤押。
    奏摺隨即递入禁中,呈至理宗皇帝案前。
    官家御览之后,提硃笔批个“可”字。
    旨意发回中书省,中书舍人奉命起草敕文。
    敕书成稿后,送给事中审读无误,再发往尚书省用印颁行。
    至此,一道任命才算走完流程。
    按理来说,以欧羡等人此次在蒙古的作为,李韶的这封奏摺是能顺利通过的。
    可偏偏在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內,这封奏摺就被卡住了。
    此刻,中书门下省的值房里,金渊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他是左諫议大夫,但因中书省缺人,被临时抽调过来协助处理政务。
    为官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当吏部的公文送到案上时,他隨意翻看一看,瞥见『欧羡』二字,不由得眼眸一动。
    欧羡,字景瞻,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甲进士。
    最关键的是,此人乃郑寀的师弟。
    金渊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辅广教书育人的確有两把刷子,不管是欧羡、郑寀,还是董槐、陈塏,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偏偏这些人又过於恃才傲物,就比如刚刚升任为秘书省正字的郑寀。
    他居然拒绝了史相公的拉拢,还在朝堂多次为难史相公,著实有点不识相了。
    可惜郑寀刚刚升职,金渊动不了。
    万万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巧事。
    动不了你郑寀,还动不了你师弟么?
    想到这里,金渊放下茶盏,又重新翻开那份奏摺,目光停在“欧羡擬授秘书省著作佐郎”一行上,然后默默將奏摺压在一旁。
    几日之后,中书门下省的都堂之中,数位官员围坐议事。
    都堂是宰执们日常办公议事的地方,不似朝堂那般庄严正紧,却也肃穆得很。
    长案上摆著各地送来的公文和奏摺,眾人或坐或立,低声討论著各自的公务。
    李韶作为礼部侍郎,也列席其中。
    他等著自己的奏摺被提起,等著欧羡等人的任命顺利通过。
    然而,当金渊將那份奏摺放在案上,看了一眼郑寀后,悠悠开口说道:“李侍郎的摺子,本官看了。其他人没有问题,只是这欧景瞻...年纪尚轻,入仕未久,资歷尚浅啊!”
    “著作佐郎虽是清要之职,未免拔苗助长。依本官之见,不如让他去地方歷练几年,待根基扎实了,再召回朝中重用不迟嘛!”
    李韶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金渊又接著说道:“本官提议改授欧羡为韶州签书判官厅公事,也是从七品。掌州府文书,佐助长官处理政务,正可磨炼。”
    此言一出,都堂內安静了一瞬。
    李韶沉声道:“金諫官此言差矣!欧景瞻虽年轻,却才具出眾,此次出使有功,理应升迁。著作佐郎虽是馆职,却並非不能胜任。”
    “李侍郎,”
    金渊打断他,语气不疾不徐道:“本官並非说欧景瞻不能胜任,而是说他还需要歷练。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景瞻这般英才,更应该多加磨练,才可成玉啊!”
    李韶闻言,不由得生起一股火气。
    那韶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广南东路,地处五岭以南,与中原相比气候湿热、地理偏远,被不少江南士人视为瘴癘之乡。
    这金渊让一个年轻进士去那种地方,当真只是『歷练』?
    大宋对贬官实行“远近有別”的安置制度,岭南因地理偏远、气候湿热,是惩罚罪臣的“重地”。
    而韶州位於岭南北部,距离中原较近,属於贬謫等级中“较轻”的流放地,比海南、雷州等地要好得多。
    但说来说去,还是朝廷贬謫、流放官员的地点之一。
    欧羡这么一个年轻进士扔去韶州,啥时候能回来就只有天知道了。
    郑寀坐在一旁,总算明白了过来,这金渊是衝著自己来的啊!
    他顿时恼怒不已,起身拱手道:“敢问金諫官,欧景瞻此次出使蒙古,先有绕道五行山,后又在哈拉和林周旋数月,可谓九死一生,险象环生,这算不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都堂內孙坚安静了下来,眾人目光都落在郑寀身上。
    李韶看了看金渊,又看了看郑寀,感觉有点不对,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而郑寀则继续道:“若这些都不算,那金諫官所谓的『歷练』,莫非非要去岭南瘴癘之地待上几年才算数?若真是如此,那大宋各地的官员,是不是都得先去岭南转一圈,才算合格?”
    金渊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郑寀却不给他机会,接著说:“再者,金諫官口口声声说『景瞻这般英才,更应该多加磨练』。可据我所知,金諫官当年入仕,第一任便是临安府学教授。那是在京城,不是岭南。金諫官当年未曾去韶州歷练,为何偏偏要欧景瞻去?”
    面对著郑寀的指责,在场眾人皆饶有兴致的看向金渊,都想看看这个老油条子怎么破局。
    金渊面不改色,从容说道:“载伯啊,莫要激动,本官知道,景瞻是你师弟,你有爱护之心,但咱们得就事论事嘛!韶州虽在岭南,却也是大宋的疆土。莫非载伯以为,去岭南为官就是贬謫?那朝廷在岭南设官分职,岂不是都成了贬官?”
    郑寀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金渊这番话,分明是在给他扣帽子,他若再说下去,就成了“看不起岭南”了。
    李韶听得这话,皱了皱眉,还是耐著性子开口道:“金諫官,我想载伯並无此意。他与我一般,只是觉得欧景瞻有功在身,可升迁京职。著作佐郎本就是馆职,从七品,又不算高,何必要改呢?”
    金渊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道:“李侍郎,欧景瞻与郑载伯师出同门,载伯为欧景瞻说话,本官尚可理解,毕竟同门之谊,人之常情。可你呢?这般极力推荐他,又是为何?”
    李韶一愣,能是为何?
    自然是为朝廷举荐人才啦!
    可金渊却接著道:“李侍郎与欧景瞻非亲非故,却这般卖力,是要结党不成?”
    “你...!”李韶气急,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郑寀更是直接道:“金諫官,休要信口雌黄!李侍郎秉公办事,何来结党之说?”
    金渊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语气反倒平和下来:“本官只是提醒二位,避嫌还是要讲的嘛!”
    几个在座的老狐狸相互看了看,心中暗暗咋舌。
    金渊这根老油条,果然厉害。
    明明李韶和郑寀只是就事论事,到他这里,就成了『结党』。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郑寀压著怒气,一字一句道:“金諫官口口声声说避嫌,那你改欧景瞻去韶州,难道就不是私心?”
    金渊正色道:“本官行事,向来问心无愧。”
    顿了顿,他目光坦然的看著郑寀道:“本官就是看好欧景瞻,將来必成国之栋樑。正因如此,才要让他去地方磨炼啊!”
    郑寀一时语塞,金渊这番话,道理全在他那边,谁也不能说“去地方歷练”是错的。
    而且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反驳,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捨不得师弟吃苦。
    李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气得脸色铁青的郑寀,终於嘆了口气,拱手道:“金諫官说得真好,下官无言以对。”
    郑寀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麵拱手道:“下官身体不適,先行告退。”
    说罢,便拂袖而去。
    李韶朝诸公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言,转身跟了出去。
    金渊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毫不在意。
    都堂內其他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果然,数日之后,中书省正式下文:欧羡授韶州签书判官厅公事。
    消息传开,金渊的理由冠冕堂皇,李韶无话可说,郑寀气得砸了茶杯,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金渊动不了自己,就拿师弟开刀。
    这是杀鸡儆猴啊!
    他给欧羡写了一封信,信中字字真心:
    『景瞻吾弟,见信如晤。
    朝中之事,想已听闻。
    为兄无能,连累你远赴岭南,思之惭愧,夜不能寐。』
    写到“惭愧”二字时,郑寀的笔尖微微颤抖,他想起都堂之中金渊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想起自己据理力爭却终究无果,著实恼怒不已,便继续写道:
    『为兄未能护你周全,愧对师门。
    然君子不器,大丈夫行於天地间,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中坦荡,何处不可为?』
    写完这句,他觉得太过严肃,怕师弟看了更加鬱结。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韶州虽远,却也有荔枝可吃。
    东坡先生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吾弟去了,正好替他多吃几颗。』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玩笑开得太过勉强,想划掉重写,笔尖悬在纸面上,却终究没有落下。
    最后写道:
    『待弟归来之日,为兄必扫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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