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长江,江流初涨,水色浑黄。
清晨的薄雾如纱,贴著芦苇梢头浮动,把对岸的山影洇成一片黛青。
芦港渡口的酒馆挑出幌子,在江风里飘荡著。
酒馆內的靠窗位置,欧羡几人正慢条斯理地吃著茶点。
窗外江景如画,別有一番滋味。
酒馆外的帐篷里,三个大汉坐得四平八稳,手里捏著肉饼,吃得从容。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麵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一看便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这时,两个穿短衫的汉子匆匆进了酒馆,当先那人三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嘴角天生微微上翘,未语先带三分笑。
他目光一扫,便看见了帐篷里的三人,当即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郑七哥,多日不见,您气色愈发好了。”那人拱著手,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亲兄弟。
郑老七撩了撩眼皮,没搭腔,继续咬他的肉饼。
那人也不恼,微笑著凑近些道:“七哥,咱们亲如兄弟,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您看咱们交易多次,都是二十文一斤,怎么突然就涨了十文?”
郑老七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这才正眼看向来人。
此人姓周,江湖上人称周牙郎,真名反倒没几个人晓得。
牙郎这行当,说穿了就是做中介。
这边从卖家手里拿货,那边转手卖给下家,两头吃利,全凭一张嘴。
郑老七素实在想不通,他手下弟兄们顶著风浪、冒著杀头的风险,从盐场里一担一担把私盐挑出来,九死一生,才换几个辛苦钱?
可这周牙郎呢?
不过是在城里走动走动,陪几个掌柜喝喝茶、吃吃饭,转手就能拿走一半的利润!
所以他早就想涨价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由头。
如今由头送上门来,不涨白不涨。
“周牙郎,我也不跟你卖关子。”
郑老七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涨价这事儿,不是我郑老七一家说了算,是通州八十八座盐场,全都涨了。”
周牙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七哥说的在理,既然是大家都涨,那自然有涨的道理……”
“呵,那你知道为什么涨么?”郑老七轻笑一声,打断他问道。
“这个……”
周牙郎訕笑一声,拱手道:“小弟正要请教。”
郑老七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紧不慢的说道:“朝廷新委派了一位签判下来,姓欧名羡,听说是大宋最年轻的进士,还是大侠郭靖的弟子。”
“如今赵通判回乡守孝,欧签判便代行通判之责。换句话说...”
他放下茶碗,目光定定的看著周牙郎,加重语气道:“这位欧签判点头的事,杜知州未必拦得住。他不点头的事,杜知州想办成,也是难如登天。”
周牙郎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你特么一个私盐贩子,不就是跟朝廷对著干么?
这时候放这种屁,是把他周某人当傻子么?!
郑老七仿佛没看到周牙郎那怪异的神情,只自顾自的说道:“你想想,这样的贵人,不花重金,怎么打点?可这钱,总不能让我们盐商全出了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著周牙郎道:“我们赚的可是辛苦钱,一根扁担两条腿,肩膀上磨著血泡换来的。不像周牙郎你啊,动动嘴皮子,银子就来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著明晃晃的嘲讽。
周牙郎心里头火气直往上躥,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因为他知道,把这群私盐贩子惹急了,他们真会抽刀子杀人的。
只是在心中暗骂郑老七有眼无珠!
他周牙郎赚钱就轻鬆了?
那些掌柜的人脉,哪一个是白来的?
逢年过节的送礼,平日里请客吃酒,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地往外掏?
还有商道上下的打点,官兵那边的好处,哪一处断了银子,生意立刻就要出岔子。
他赚得多,花出去的更多。
可这些话,跟郑老七说了也没用,这些私盐贩子眼里只看得到自己那点辛苦,哪管別人的难处?
周牙郎只得苦著脸,带著几分恳求道:“原来是为了孝敬欧签判,这是正理,小弟是万分同意。可七哥您也知道,小弟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要维持与诸位大人、掌柜的关係,处处都要用银子。这一下子涨十文,实在是承受不住啊!”
他双手抱拳,朝郑老七拱了又拱:“七哥,要不您通融通融,少涨一些?就五文,五文如何?”
郑老七看都不看他一眼,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淡淡道:“周牙郎也可以涨价嘛!你卖给那些掌柜的,每斤加上十文二十文的,不就回来了?何必在此为难我?”
周牙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诉苦道:“哎哟,我的七哥啊!能涨价的话,我还能不涨么?实在是涨不起来啊!”
“那些掌柜的,前一刻还跟我称兄道弟,我一提要涨价,后一刻就能把我轰出门去,然后扭头就从別的牙郎那儿拿盐了。”
说著说著,周牙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冤枉。
郑老七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那是你周牙郎的事。”
说著,郑老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居高临下的看著周牙郎道:“三十文一斤,一文不能少。要就拿货,不要请自便。”
说完,他一挥手,带著两个弟兄大步走出了帐篷。
周牙郎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垮了下来。
他盯著郑老七远去的背影,眼神又恨又无奈。
就在他咬牙准备同意时,突然看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拦住了郑老七的去路。
周牙郎心头一紧,莫非只是其他牙郎来抢生意了?!
他带著手下连忙靠近,却听到那矮个子笑嘻嘻的说道:“这位兄弟,在下空空儿时通,我家东翁有请。”
郑老七顺著时通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酒馆里坐著的是几个年轻书生,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种一看便知是书院里出来游歷採风的富家子弟,不过是閒来无事,便想唤他这样的穷苦人上前,盘问几句,取乐一番。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公子哥,不值得理会。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嘮叨了。”
郑老七抱拳说了一句后,便要带著两个弟兄离开。
“哎,这位兄弟別急著走啊!”
时通笑嘻嘻的闪身挡在了前面,伸手一拦:“我家东翁诚心相请,兄弟好歹给个面子嘛!”
郑老七面色一沉,眼中戾气一凝。
他本不想惹事,但这小廝实在不知进退,真当他郑老七是泥捏的不成?
“给脸不要脸,滚!”
话音一落,郑老七猛地抬手,一掌直拍向时通胸口。
这一掌带著火气,劲道十足,若是拍实了,少说也得断两根肋骨。
时通“哎哟”一声怪叫,脚底像是抹了油一般,身子一矮一滑,眨眼间便溜到了苗昂身后。
郑老七一掌落空,怒火更盛,运起內力再次攻了上去。
苗昂抬起右手,身形微侧,一招湘子举簫势迎了上去。
其掌势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含浑厚內力。
双掌相交,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郑老七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手臂一麻,整个人连退五六步,脚跟磕在帐篷桩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右臂阵阵酸麻,竟一时抬不起来。
他脸色大变,此人的內力,远在自己之上!
两个弟兄见状,怒喝一声便要衝上去帮忙。
苗昂身形一转,单掌左右拍出,使出一招采和舞篮花散去,其一掌化数掌,如提篮散花,左右撩摆,瀟洒灵动之极。
那两个大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掌风扫中胸口和肩头,一个踉蹌栽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苗昂收掌而立,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几片落叶。
蓬莱派以八仙剑法为主,以八仙混元掌为辅。
相较起来,苗昂剑法超群,掌法略逊一筹,在面对欧羡这种高手时,他的掌法毫无优势,这才不使用。
可对战郑老七这等人物时,苗昂单手运掌就能轻鬆击败。
正要上前的周牙郎看到这一幕,立刻按住手下,麻溜的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低头嘆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不可自拔,仿佛没看到两拨人动手一般。
郑老七见苗昂武功如此之高,立马冷静了下来,他猛地转身,疾步冲入酒馆。
目光一扫,锁定了四人中长相最出眾的那个,单手成爪,直扑而去。
既然打不过你这鏢师,便来个擒贼先擒王!
只要制住这几个书生,还怕不能脱身?
苗昂大惊,脚底一蹬便想要追,只可惜他轻功著实普通,竟然被后知后觉的时通轻鬆越过。
欧羡正端著茶碗,头也未抬,手腕一翻,茶碗如一道白练飞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郑老七膝盖。
“咔”的一声脆响,郑老七膝头剧痛,脚步一个踉蹌,“扑通”一声半跪在欧羡面前。
时通如影隨形般跟了上来,一把匕首已抵在郑老七脖颈之上。
“休动!”
时通收敛了笑容,冷声道:“我手滑得很,万一割破了哪里,可不好缝。”
苗昂见状,这才鬆了口气,又恢復了冷麵剑客的范。
郑老七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心中更是惊骇万分。
这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武功竟如此高强?
那一碗之力,精准、凌厉,绝非寻常人能使得出来。
年轻的书生……
武功高强……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郑老七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欧羡看著他,神情有点难崩:“郑七...本官欧羡,新任通州签判。关於本官尚未踏入通州地界,就已经开始收受贿赂这件事......你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郑老七低头不敢搭话,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谁能想到呢?
出门谈个生意,隨口聊几句八卦,居然能聊到八卦本人面前。
关键是,若这位签判只是个寻常读书人也就罢了。
大不了自己转身就逃,今后他在通州,自己就不在通州地界混,待他调任离开,再回来重操旧业便是。
偏偏欧签判武功了得,他想逃都逃不掉。
“说话!”
一旁的张伯昭见郑老七闭口不言,当即厉声喝道。
“欧、欧签判……”
郑老七声音乾涩,有些难堪的说道:“小人不知是签判大人,方才多有冒犯,求大人恕罪。”
时通在一旁撇了撇嘴,手里匕首纹丝不动,低声嘀咕道:“方才不是挺横的么……”
欧羡抬手示意他收刀。
时通嘿嘿一笑,收起匕首退到一旁。
欧羡俯身拾起地上的茶碗盖,慢条斯理的说道:“说正事吧!方才你们在外头说的话,本官都听见了,孝敬欧签判需要花点重金...郑七,这是谁传出来的?”
郑老七身子一颤,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苦:“签判大人明鑑,小人也是听旁人说的,说是通州八十八座盐场都涨了价,要……要打点新来的签判。”
“听哪个旁人说的?”欧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郑老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位欧签判初来乍到,不知道那些盐霸的手段,若是出卖了他们。
莫说自己,就连手底下的十几號弟兄都得扔海里餵鱼。
正僵持间,酒馆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欧羡抬眼看去,只见那位周牙郎正躡手躡脚的往后退,显然是想趁乱溜走。
“周牙郎,站住。”
声音不大,却如钉子般钉在周牙郎脚底下,就连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拱手道:“小人周德贵,见过签判大人!大人明鑑,小人只是个做中介生意的,盐价涨跌、盐场如何,跟小人一概无关啊!小人方才在外头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欧羡看著他,又看看跪在一旁的郑老七,不禁有些无奈。
他连通州城都还没进呢,这贪官的名声倒是先替他传开了。
“免礼了!”
“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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