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武堂前宿雨晴,柳营刁斗五更鸣。
风生貔虎夸身健,日射旌旗照眼明。
大帐外,静海军的將士们还在晨练。
大帐內,管鉞单膝跪地不敢起身,额上冷汗涔涔。
敢与蒙古铁骑大战的猛將赵虎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恶犬。
刘武阴著脸,一言不发。
周平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欧羡看著管鉞,嘆了口气道:“朝廷养兵,为的是保境安民。静海军有八百能战之兵,若用得好,未必比两千乌合之眾差。”
“大人明鑑!”
管鉞立刻说道:“卑职亲自操练的八百静海军,即便是对战蒙古韃子,也不落下风啊!”
欧羡目光一沉,严肃道:“但这不是你吃空餉的理由!八百人能战,是你分內之事。虚报编制、冒领粮餉,却是朝廷法度所不容。”
管鉞呆了呆,这签判大人怎么表扬一句又批评一句?
这到底要他如何做?
一时间,大帐內静得落针可闻。
周平垂手立在右侧,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渐渐亮堂起来。
欧签判这番话,明面上是敲打管鉞,实则话里有话啊!
有八百能战之兵,那吃空餉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但你管鉞,得你听我的话才行。
只是这些话不能明说,须得管都监自己悟出来。
见管鉞还在发愣,周平只得上前半步,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都监向来以朝廷法度为重,只是军中积弊日久,一时难改。日后有大人提点,都监自当一一照办,绝不敢再有差池。”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欧羡轻轻一碰,又垂了下去。
管鉞这才回过味来,连忙抱拳道:“周虞候说的是,末將今后全凭大人吩咐!”
欧羡微微一笑,摆了摆手道:“管都监先免礼,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都是为朝廷办差,理当按照朝廷的法度来做。”
说著,欧羡四十五度角仰望,忧心忡忡的说道:“近来通州不太平,盐商目无法纪,几家人马私下剑拔弩张。本官担心他们闹出大乱子,届时需要静海军出面弹压。”
管鉞心头一跳,立刻道:“静海军唯知州大人与签判大人马首是瞻。”
“很好。”
欧羡点了点头,看向管鉞道:“本官也不为难诸位,从今日起,苏墨、苗昂两人留在营中,协助尔等统计静海军实有人数、兵刃器械、粮草储备,三日之內造册报至签厅。”
“卑职遵命!”管鉞看了一眼苏墨、苗昂两人,痛快的应了下来。
“至於五百老弱...”
欧羡思索片刻,缓缓道:“按朝廷拣汰之制,將他们降为剩员,若愿意留在营中的,就做些杂务,好有一口饭吃。若不愿意者,可领取遣散费,让他们自行离去。”
所谓的拣汰之制是宋太祖制定的,核心就是定期对军队进行考核,淘汰掉年老、体弱、生病的士兵,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
但在实施之中,常因財政困难、人情请託而流於形式。
其中的麻烦的一点就是裁撤容易安置难。
若是处置不当,必然引发更大的危机。
比如北宋的王则起义、南宋的淮西军变。
管鉞此刻听得欧羡之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欧羡见他这副模样,便问道:“管都监有什么难处?”
管鉞咬了咬牙,硬著头皮拱手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遣散费……末將实在是拿不出来。不瞒大人说,静海军中,连军餉都已经拖欠许久了。將士们常有数月领不到餉银,能战的八百人,也是因为本就无处可去,才勉强留了下来。”
“前些年新招募的年轻后生,来了没多久,见发不出餉,转身就跑。老弱之兵虽然不能战,可好歹还领著半餉餬口,若是连遣散费都不给,就把人赶走,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欧羡微微皱眉,询问道:“军餉拖欠了多久?”
管鉞嘆了口气,低声道:“回大人,自嘉熙二年以来,朝廷拨付的军餉便时断时续。起初还能隔三差五发一些,到了去年,几乎大半年没有动静。末將也曾数次上书州衙,请求催討,可每次递上去的公文都石沉大海。”
“知州大人那里……末將也去求见过,杜使君只说『本州钱粮艰难,让將士们再忍忍』。这一忍,就忍到了现在。”
欧羡听得这话,心中不由得一震。
他来到通州月余,一直在处理积案、调查盐霸,竟不知静海军的军餉已经拖欠到了这般地步。
难怪编制两千、实有一千三,能战者只有八百。
毕竟连工资都不发,再纯的牛马也不愿意工作啊!
“你方才说,嘉熙二年至今?”欧羡追问道。
“是。”
管鉞点头道:“末將记得清楚,嘉熙二年朝廷曾补发过一次,但只补了三个月,之后便再无下文。算下来,断断续续欠下的军餉,少说也有……一年多。”
帐中赵虎、刘武、周平三人面色各异,都没有否认管鉞的话。
欧羡沉默半响,声音低沉的说道:“文房,你配合管都监,把朝廷欠静海军的军餉,哪一年、哪一月、欠了多少、共计几次...全部统计清楚,三日后,连同兵册、器械、粮草清单,一併送到签厅。”
“是,东翁。”苏墨闻言,平和的应下来。
管鉞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过来,他抬起头看著欧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人,您...”
“本官回去之后,会查明实情。”
欧羡神情无比认真的说道:“无论如何,欠將士们的军餉,都得补上。”
管鉞听到这话,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在静海军做了七八年都监,见过了太多的上官。
有来捞钱的,有来镀金的,有来作威作福的,却从没见过一个文官,会为底下的弟兄们討薪。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若能替静海军討回军餉,景海军上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赵虎、刘武、周平听得欧羡的话,心中亦是感动,纷纷跪下。
赵虎虽然方才差点拔刀,此刻也低下头道:“大人,末將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只要大人能让弟兄们吃上饱饭,末將这颗脑袋,隨时可以交给大人!”
欧羡伸手將管鉞扶起,又看了看赵虎,淡淡道:“赵都头言重了!我不要谁的脑袋,只要静海军能成为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
“至於遣散费的事,暂且放一放。老弱之兵暂时不动,等军餉补发之后,再按朝廷规制办理。管都监,你可有异议?”
管鉞听得这话,心中明白欧羡是在照顾那些老兵,连忙摇头道:“不敢,不敢。大人体恤將士,末將感激不尽。”
“那好。”
欧羡笑了笑说道:“我方才说的几件事,三日之內,务必办妥。”
“末將遵命!”
“陈奎虎、李禿子那些人闹事......”欧羡想了想,缓缓道:“静海军只需守在营中,不得擅动。等他们打完了,我自有安排。”
管鉞一愣:“大人不让末將去弹压?”
“让他们打。”
欧羡平静的说道:“打得越热闹,我越好收拾他们。知州大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此事我会向他说明的。笔尖的梦想乡力作《家师郭靖》,点击立即阅读!他若问起,你便说是我在核查兵籍,不得隨意调兵。”
帐中几人面面相覷,一时摸不透这位年轻签判的心思。
但有一点他们明白,没有签判大人的命令,就算是知州大人亲自来了,静海军也不可动。
安排好一切后,欧羡便起身准备离开,管鉞等人连忙相送。
一行人行至校场东侧时,欧羡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寻声望去,只见校场尽头一名骑兵正策马疾驰。
那马是寻常的滇马,个头不高,却在骑手的驾驭下跑得风驰电掣。
马上骑手身材短小,穿著一身半旧的军服,远远看去並不起眼,可他的身子却像钉在马背上一般,隨著马的奔跑起伏自如,人与马浑然一体,仿佛生来就是长在一起的。
欧羡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观看起来。
其余人见状,只得跟著停下脚步。
那骑兵不知一群人正在观摩,他策马奔腾时突然鬆开韁绳,左手取弓、右手抽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见他身体微微侧转,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紧接著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他居然在快马狂奔之中一箭接著一箭射出,箭箭不离靶心。
十箭射完,靶心上密密麻麻扎著十支箭,竟无一支偏离红心。
“好马术!好箭术!”
欧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脱口而出,眼中满是惊喜,连连问道:“这是何人?竟如此了得!在军中担任何职?”
一旁的管鉞连忙拱手答道:“回大人,此人名叫姜才,本是濠州人。少年时被金兵掳掠到了河朔,在那边的马场里长大,自幼便与马匹为伴。后来渐渐长大,趁著金人不备,独自一人逃回了南方。如今在静海军骑兵营中,担任押官一职。”
“押官?”
欧羡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管鉞。
“押官?”
欧羡闻言,忍不住看了一眼管鉞。
要知道押官是军中最低的军职,大约只管著十来个人,放在后世军中,便是如班长一般,是大宋最底层的军官。
骑射如此了得的人物,在静海军中居然只能做个押官?
欧羡不明白,便又转头看向校场上的姜才。
此时姜才已经调转马头,换了个边再次开弓射箭。
欧羡注意到他开弓时的那一瞬,即便弓弦拉到极致时,整个人的身形纹丝不动,可见其臂力惊人。
“此人马战必然不弱。”欧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管鉞说。
管鉞分不清,便点头道:“大人慧眼,姜才在骑兵营中,骑射確实无人能出其右。”
欧羡心中起了爱才之心,他想了想,对管鉞说道:“管都监,请这位姜押官过来一敘。”
管鉞闻言,命身边的亲兵去喊。
那亲兵小跑著奔向校场,远远朝姜才喊了几声。
姜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管鉞身边的亲兵,便翻身下马,牵著马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姜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卑职姜才,拜见欧大人、管都监!”
欧羡低头看去,见此人身材確实短小,但肩宽背厚,双臂粗壮,眼神锐利如鹰,虽然穿著半旧的军服,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悍之气。
欧羡上前几步,亲手將姜才扶起,笑道:“哈哈……姜押官请起,不必多礼。”
姜才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文官会亲自扶他。
他站起身来,垂手而立,目光不由自主的多看了欧羡两眼。
欧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温和的说道:“我观姜押官方才在校场上骑射,十箭皆中靶心,箭术之精、骑术之稳,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姜才闻言,面色平静,心中却起了波澜,只抱拳道:“大人过奖,卑职不过是粗通骑射,不敢当大人如此夸讚。”
欧羡摇了摇头,正色道:“姜押官不必过谦,我略通武艺,你方才开弓的姿势,双臂用力均匀,弓弦拉满时身形不动如山,此非数年苦功不能至此。这等本事,莫说在静海军,便是放眼整个淮南,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啊!”
姜才听欧羡说得如此细致,心中更是惊奇,他在军中多年,从未有人这样仔细的观察过他,更没有人这样真诚的夸奖过。
一时间,竟有些感动。
沉默了片刻,姜才低声道:“卑职……自幼与马为伴,是以日日骑射,从不间断。”
欧羡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的说道:“原来如此,这就叫熟能生巧啊!”
说著,他转过身,看向管鉞,沉吟片刻后说道:“管都监,我有个提议。”
管鉞连忙拱手:“大人请讲。”
“军中用人,虽重德行,但也不可忽视才华。姜才骑射了得,屈居押官之位,实在是埋没了人才。”
欧羡说著,目光扫过校场,继续道:“我观骑兵营中,押官不止姜才一人。不如让他们比试一下骑射与马战,各显其能,胜者升为虞侯。这样一来,既能让有本事的人脱颖而出,也能激励军中士气。管都监以为如何?”
管鉞心中一动,知道欧羡这是要给姜才一个机会,也是在试探静海军的真实战力,他不敢推辞,便拱手道:“大人所言极是,末將这就去安排。”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姜才道:“姜押官,我看好你啊!”
姜才听得这话,不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么多年下来,他怎会不知为何自己不受重用?
因为他是从敌国逃回来的人啊!
所以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给他机会。
如今......
似乎有人愿意相信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暖,抱拳道:“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大人失望!”
“去吧!”
不多时,校场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八百静海军列阵四周,一时间盗抢如林,旌旗猎猎。
大家被召集过来,现场观摩这场晋级赛。
片刻后,四名骑兵押官被召至场中,连同姜才在內,一共五人。
那四人个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往那一站便如半堵墙似的,气势上远胜姜才,以至於姜才站在其间很不起眼,不少將士都在窃窃私语,觉得此人多半是要垫底的。
欧羡坐在高台上,目光平静的看著校场上的一切。
管鉞站在他身旁,亲自担任裁判。
隨著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第一项骑射比试正是开始。
五人翻身上马,策马奔驰至百步之外,依次飞马射靶。
十支箭,支支正中靶心。
校场上顿时一片寂静,接著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四名押官面面相覷,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知道姜才骑射厉害,却没想到比自己强这么多!
不过无妨,骑射的確是他们的短板,马战才是他们的强项。
高台上,欧羡眼中满是讚赏之色,一边鼓掌一边说道:“姜押官这骑马射箭之姿,每看一次,都有种赏心悦目之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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