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猴子家的小院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
李穗穗拿钥匙开了锁,推开西边那间空屋的门。
屋里黑灯瞎火,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
“你站著別动,我先把灯拉开。”李穗穗摸索著拽了一下灯绳。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屋角还堆著些杂物。
李穗穗把被子往炕上一扔,伸手在大腿上拍了拍灰,就开始忙活。
她先把炕上的蓆子抹了一遍,又把褥子铺得平平整整。
“陆文元,你帮我把那边的火墙口通一通,我看看热不热。”李穗穗指挥著。
陆文元蹲在墙角,拿著火鉤子掏了掏,“热的,猴子走之前应该刚加了煤。”
李穗穗跪在炕上,弯著腰拍打枕头。她穿得厚,但弯腰的时候,腰身那一圈还是勒得紧紧的,显出几分玲瓏。
陆文元站在后面,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眼睛盯著那叠书看,“穗穗,剩下的我自己弄吧。”
李穗穗没回头,手底下动作不停,“这被子得抖开了才暖和。”
她铺好被子,又顺手把被角掖了掖。
“过来试试,软不软?”李穗穗转过身,坐在炕沿上冲他招手。
陆文元走过去,手撑在被褥上,手掌陷进去半寸。
“挺软的。”陆文元低著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火墙里煤炭燃烧的细微声。
李穗穗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混著英雄牌钢笔水的味道,挺好闻。
“陆文元,你这次回去,咱们是不是就得等高考完才能见了?”李穗穗问。
陆文元推眼镜的手顿了顿,“如果你考得好,报京城的学校,明年九月份就能见。”
“京大难考吗?”
“不难。到时候我带你去爬长城。”陆文元声音很轻。
李穗穗抿著嘴笑,脸颊红红的,“那咱可说好了,不许赖帐。”
“不赖帐。”陆文元看著她,手在被面上抓了一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李穗穗的手背。
李穗穗没躲,反而往他那边挪了挪。
“陆文元,你手真凉。”李穗穗伸手包住他的手,“在车上冻著了吧?”
陆文元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心跳得嗓子眼都能听见。
他想把手缩回来,又贪恋那点暖和。
“没事,一会儿就热了。”陆文元嗓子发乾。
李穗穗看著他那副害羞样,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书呆子其实挺招人疼。
“行了,被窝给你焐热了。”李穗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你早点歇著,明天早上我还得过来拿书呢。”
陆文元站起身,一直把她送到门口。
“穗穗。”
“咋了?”
“明早……明早我再给你讲那道动能定理的题。”
李穗穗摆摆手,“知道了,书呆子。关好门,別让贼进来了。”
陆文元站在门口,看著李穗穗跑进柳树巷的黑影里,摸了摸刚才被她握过的手背,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天一大早。
陆定洲端著一碗小米粥进屋的时候,李为莹刚睁开眼。
他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坐在床沿,大手顺著被窝钻进去,贴在她小腹上,“醒了?难受吗?”
李为莹往后缩了缩,“別闹,文元还在外面。”
“老三去隔壁睡了。”陆定洲把人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起粥,拿勺子搅了搅,“趁热喝,给你加了两个荷包蛋。”
李为莹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你起这么早做的?”
“老子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你是第一个。”陆定洲把勺子抵在她唇边,“多吃点,大夫说你太瘦,没肉。”
李为莹垂著眼,小口咽著粥。
陆定洲把剩下半碗粥喝了,隨手抹了一把嘴,“一会儿我去趟邮电局给京城打电话,你乖乖在床上躺著,哪也別去。”
李为莹拉住他的袖口,“定洲,你別跟妈吵得太凶。”
陆定洲反手扣住她的指缝,捏了捏,“我有数。她不心疼儿子,总得心疼重孙子。”
他低头在李为莹额头上亲了一下,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惹得李为莹低呼一声,他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等我回来。”
陆定洲到了邮电局,直接要了京城陆家老宅的长途。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秦老太太的声音。
“定洲啊,见到你妈没?”
“见到了,威风得很。”陆定洲靠在柜檯边,手指在木板上点著,“奶奶,陈文心在京城是不是太閒了?閒得都能跨省来管我的家务事。”
秦老太太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她也跟著去南边了?”
“不仅来了,还带著陆燕一起。两人拿了几张下三滥的照片,非说莹莹在外面有人。”陆定洲冷笑一声,“奶奶,您要是真不想要这个重孙子,就由著她们闹。”
“混帐东西!”秦老太太拍了桌子,“陈文心这丫头……哎。”
“她爱怎么我管不著。奶奶,既然她这么爱操心,就让她去最忙的地方。文工团那种地方不適合她,我看大西北挺缺搞文艺建设的,让她去那边待几年,陈叔叔那我一个小辈不好落长辈面子。”
“行,这事我来办。”秦老太太应得乾脆,“莹莹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只要没人来噁心她,她就死不了。”陆定洲掐断了话题,“奶奶,您等唐玉兰到家转告她,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直接带莹莹回乡下老家,这辈子都不进京城的门。”
掛了老太太的电话,陆定洲紧接著拨通了二叔陆振华的办公室。
“二叔,是我。”
陆振华接起电话,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捨得打电话了?”
“二叔,陆燕是你亲闺女,我动起手来怕你面子上掛不住。”陆定洲没废话,声音沉得厉害。
陆振华在那头收了笑,“燕子又干什么混帐事了?”
“她跟著陈文心跑到红星厂,指著莹莹的鼻子骂破鞋。”陆定洲把玩著电话线,“二叔,你要是管不了,我就回京城替你教教她怎么做人。我这人手重,到时候打坏了你別心疼。”
陆振华沉默了半晌,“这孩子被她妈惯坏了。你放心,等她回京城,我就把人放基础锻炼锻炼,就是没吃过苦。”
“您看著办,但如果再让我听见她嘴里吐出一个脏字,我就让她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陆定洲说完直接掛了电话。
他走出邮电局,猴子正蹲在门口抽菸,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陆哥,办完了?”
“办完了。”陆定洲吐出一口浊气。
“陆哥。”猴子跟在他后头,犹豫了一下,“那照片的事……你真没生气?”
陆定洲停下脚步,转头看著猴子。
“生气什么?”
“就王大雷那照片,虽然是借位拍的,但看著確实挺像那么回事。”猴子缩著脖子,“我怕你心里存了疙瘩,对嫂子不好。”
“我太了解李为莹了。”陆定洲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咬在嘴里,“她那个人,性子虽然软,但骨子里死心眼。她要是真跟王大雷有什么,当初在红星厂被欺负的时候,王大雷就能把她接走,还有我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著巷子口那棵老柳树。
“她就是那种谁对她好,她就跟谁好好过日子的人。她现在是我媳妇,肚子里揣著我的种,这就够了。要不是我的,王大雷能眼睁睁看著她跟我领证?”
陆定洲自嘲地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咬断了。
“可我就是不能想。”
猴子愣了一下,“想啥?”
“想如果没我,她是不是真能跟王大雷在一块过安生日子。”陆定洲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是万分之一,老子都想杀人。”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嫉妒过一个人,哪怕只是个可能性,都让他心里酸得发胀。
“行了,你出车去吧,我回家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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