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与,走罢,官家有令,咱两个手里的事现在都放一放。”
在政事堂,周必大对他处於同一品阶的同僚施师点说道,旁边的两名中使没有插话,只等接引这两位相公过去德寿宫。
“官家这时候有令,哎,莫非是上皇的御体又……”
同在政事堂的施师点听见周必大的催促就放下手头的档案,將文件稿纸先收拢整合,可以动身后,不禁微微露出少许浓郁的忧虑。
周必大只是摇摇头,不好多讲什么不该讲的言词。
太上皇帝已经八十几岁,快要龙驭上宾挺正常,但保住半壁江山的君王真死掉,多少会深感失落。
想想看,人家可是一个不恋权又长寿的君主,儘管功过参半,做下许多荒谬无耻的举措,起码宋朝没有被金国灭掉啊。
更何况,太上皇帝实乃连接两宋兴衰的枢纽,一旦殯天,许多难以描述的细微事物就得泯灭。
呃,当然,太上皇后吴氏同样算是另一个连接两宋的枢纽,只是象徵意义没那么显著。
那之后,周必大与施师点就跟隨两名中使离开政事堂,半路还遇见不少的各级官吏,除了相熟的,基本都没心思打招呼。
近期的临安府氛围紧张,太上皇帝赵构的身体不適,宰执们轮到谁值班都得打起精神管理事务。
今天负责值班的就是周必大与施师点了,两者同为江西老乡,只要没有衝突,关係还是和睦的。
王淮与留正则在临安府的宅邸休息需要耗费更多时间通知。
关於政事堂,其在两府的办公场所旁边;而所谓的两府,一个是给中书省服务的政府,另一个是为枢密院运转的枢府,由宰执们掌控。
周必大与施师点走进和寧门外东侧设立的待漏院,要等王淮与留正另外两位相公到来后,再进行宫。
靖康之变发生后,宋朝的政治中心从汴梁转移到南方的临安,用於聚集文武百官准备上朝的待漏院也在临安府重新建造,包括其他核心机构的官署单位,比如“两府”。
和寧门则是行宫的北大门,文武百官通常从这里进入朝廷,因此待漏院才设立在和寧门的门外。
顺带一提,行宫的南大门叫做丽正门,举办国家典礼或是大赦罪犯的时候就启动。
东大门叫东华门,从临安府的东平坊进出,参与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的进士们要完成殿试从这边进,皇室给公主招駙马同样用上此处。
西华门与东便门则是供予皇室成员往来行宫的交通渠道。
在小小的临安城,维持政权运转的诸多官署就挤在里边,伴隨整片坊巷形成星罗棋布的格局,以无名有实的皇城为中心。
好一会儿后,驻步於待漏院的周必大与施师点就等到王淮与留正跟隨他俩的中使赶来。
只见王淮率先迎面而至,头戴由幞头纱帽改装的长翅帽,身穿紫色的圆领袍衫,不仅外束革带,还掛著一枚精致的金鱼袋,脚穿乌皮靴。
宰执具备这类配置,官阶达到三品的高官差不多亦然。
此时此刻,宰执团队到齐,可以进入行宫的北內。
“季海、仲至。”
施师点上前打招呼。
仲至是留正的字,他是福建泉州永春人,住於昭善里留湾。
“圣与,还有子充,让你俩在这里久等了。”
王淮不紧不慢的回应,视线是对准施师点的,留正站在旁边也和和气气的开口接话。
只要不是上朝会,年龄相差不远的大家习惯同辈交流。
周必大同样问候过,但王淮与留正没有多么关心他。
嗯,四人之中,施师点算是好用的缓衝胶,让周必大与王淮还有留正別闹僵。
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是周必大向来亲近理学家,与朱熹友善,但王淮和留正不是呀。
宋史记载,王淮牵涉到庆元党禁的源头,留正算是支持者。
朱熹当时所开创推广的理学並非朝廷承认的正统官学,生前死后都遭受许多人打压攻訐。
所以嘛,没有施师点,周必大可能被做局踢出宰执团队或者很容易影响施政效率。
简单的寒暄几句,宰执团队以王淮为首,由中使们带路,走进行宫的和寧门里面。
由禁军组成的各支班直驻守在宫殿的关卡要道,不动如山。
走啊走,距离德寿宫的所在地越来越近。
其实吧,不靠中使牵引,四个老头子也能找对路,因为赵构退位当太上皇帝后,就多次叫各个熟悉的官吏重臣前来他那里串门做客,现任官家赵昚竟然不会猜忌发难。
这对养父与养子,嘖嘖,感情属实深厚唷。
在德寿宫的深处,宰执团队便直接看见寢室中的官家赵昚,躺在病榻上边的太上皇帝赵构,皇太后吴芍芬与皇后谢苏芳,处於中年阶段的太子赵惇与太子妃李凤娘。
除此之外,还有官家赵昚的两个孙子——赵扩与赵抦。
皇室高层齐集一堂吶,可以预见到事態不小。
“老臣参见官家、两位圣人还有东宫殿下、太子妃娘娘。”
圣人指的是皇太后与皇后,北宋前中期就已经应用过,具体对象是摄政长达十年的刘娥。
王淮作为左丞相,先代表宰执团队向皇室高层问候,其次轮到周必大与留正还有施师点他们。
只是弯腰行礼,可没有下跪磕头彰显君臣尊卑,现又不是满清韃虏统治中国的黑暗时期。
“相公们快快请起。”
只见官家赵昚双手虚托,用温和的態度说道。
“是。”
王淮等人应下后,自然而然的抬头挺胸。
“敢问官家,不知上皇的御体究竟如何了,可否好转?”
然后,周必大往前一步,小心翼翼的询问赵昚关於赵构的病情。
“唔嗯,还未迴转。”赵昚沉吟少许,如实告知,又补充道:“诸卿可去问问医官们,我並不懂岐黄之术的施治。”
於是乎,王淮和周必大就找在场的医官们打探具体內情,为了评估后续走向。
他俩作为左、右丞相,最有资格获悉种种机密,別泄露便可。
情况是悲观的,王淮最后神態严肃的向赵昚表示自己还有各个相公打算守夜於德寿宫,请求批准。
“噯,请相公们到来北內,本有此意託付。”
赵昚苦涩的应允。
旁边的皇太后吴芍芬以及太子赵惇都没向宰执们搭訕,基本全由现任官家赵昚安排做主。
赵扩与赵抦干看著。
接下来,宰执团队就留在德寿宫的寢室见证太上皇帝赵构的生命源泉逐渐完全枯竭。
期间,右丞相周必大將所见所闻都记到心底,有意过段时间就写几篇小作文传予后世,只要不触犯严重的忌讳就没甚隱患。
从晚唐开始,雕版印刷术与造纸术的叠代升级使得宋人写文章或编录文集典籍的成本大幅度减低,作者能够把当时的见闻妥善保留,供予后世瀏览参考。
司马光的涑水记闻,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皆为例子。
不经意间,周必大的视线对上赵扩的目光。
面容黑黄的年轻人却拥有一双平静又深邃的眼眸,竟使得沉浮宦海多年的周必大稍微恍惚片刻。
咦,真有活力吶,那应该是平阳郡王赵扩吧,听说其“不慧”,真的是有那回事吗?不知道吶。
周必大心想道。短暂的对视过后就各有各的举止,毕竟,谁都没必要以及理由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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