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族地深处,观月居。
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欞,在室內铺开。
陆熙斜倚在床头,双目微闔,气息悠长沉静。
一袭青衫鬆散披著,襟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姜璃侧臥在他身旁。
她面颊潮红,长睫垂落,呼吸轻浅均匀,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蜷靠在陆熙身侧。
一只手还抓著他的一角衣袖,指尖泛著淡淡的粉。
忽然。
陆熙闭合的眼瞼,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润眼眸,此刻深处掠过一丝锐光。
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投向了遥远的城西方向。
那里,刚刚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房间內陷入片刻的寂静。
只有姜璃轻浅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熙沉默地“望”著那个方向,良久,才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命运……未免太苦了些。”
他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语。
那个沉默隱忍的暗卫统领,墨发玉簪,恭敬温顺的表象下,是渴望撞破牢笼的锋锐。
他身负道基巔峰的修为,却因“心蛊”与“恩义”的枷锁,活得小心翼翼。
他爱上古家大小姐古月,一段註定坎坷的恋情。
他有天赋,有毅力,还藏著不为人知的“金手指”……
若是按照原本的轨跡发展下去……
陆熙的眸色深了深。
在他的推演中,若无自己介入。
东郭源很可能会经歷挚爱惨死、家族倾轧、亲朋离散……
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浴血重生,蜕变成一个冷酷强大、却也孤独至死的“悲情天骄”。
用所爱之人的血,唤醒自我。
用至亲之人的殤,磨礪锋芒。
最终,他或许能站得很高,高到足以俯瞰曾经束缚他的一切。
但来时路上,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他独自背负著所有的记忆,在漫长的岁月里煢煢孑立。
那是许多“天命之子”剧本里,充满悲剧色彩的终局。
不过……
陆熙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我在此处,又岂会坐视那般结局上演?”
他本就欣赏东郭源那份於枷锁中依然挣扎向上的心性,视其为可造之材。
更遑论,南宫家祖上源自北境,有归附之意。
东郭源若成长起来,便是他座下得力之人。
他的人,岂容命运隨意揉捏?
陆熙原本確实动了念头。
若是东郭源此番真的魂飞魄散,他便提前復活东郭源,为其重聚魂魄,逆天改命。
虽然麻烦,但以他法则境的修为,並非做不到。
然而此刻,他凝神感知片刻,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摇了摇头。
“看来……无须我多余插手了。”
他感知到了。
在东郭源那具生机断绝的躯壳最深处。
一点纯净到不可思议的灵性光点,並未隨著肉身的“死亡”而消散。
反而像是被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
悄然蜷缩起来,於“死寂”中,孕育著一点“新生”的萌芽。
那不是东郭源自身的力量,至少不完全是。
那气息……更像是一件与他性命交修的至宝。
在他濒临绝境时,自发护住了他最本源的一点灵光。
陆熙略一思索,便明悟了。
“蕴灵净瓶……是了。”
东郭源的“金手指”自然瞒不住陆熙。
以陆熙媲美圣境修士的力量,世间大多数事情都可以被陆熙直接看穿。
即使是读心、预知未来这些,对於他来说,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而那宝物,似乎就叫“蕴灵净瓶”。
“也就是说,此番『死劫』,本就是他命定轨跡中必经的一环。”
陆熙眸光清湛,洞若观火。
破而后立,死极而生。
这才是东郭源挣脱桎梏、潜龙出渊的契机。
那“蕴灵净瓶”恐怕是冥冥中某种“运”的体现,专为等待这一刻。
“倒是省了我的事。”陆熙淡淡一笑,收回了投向城西的目光。
他重新躺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侧醉眠的姜璃靠得更舒服些。
指尖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轻柔拨开。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经歷风雨摧折、不体会折翼之痛的鸟儿,永远不会明白苍穹究竟有多高远,也不会珍惜真正振翅的力量。】
【心软,护不住羽翼。温室的暖风,吹不出搏击长空的坚韧。】
【道路、劫数、乃至新生,需他自己去走。】
【我所能做的,便是为他指出更广阔的星河。】
【至於眼下……】
陆熙的呼吸重新归於均匀绵长,仿佛从未醒来。
【睡吧。】
窗外,天色似乎更暗了些,远处的喧囂,传不到此间分毫。
只有一室静謐,与依偎而眠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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