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没来由的烦恶驀然涌上心头。
混沌之中,陈书旷只觉头晕目眩、意乱神迷,镇静了片刻,直待得神元归窍,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第一眼便看到高信悲痛欲绝的表情,耳边也响起他哭丧般的嚎叫:“哎哟,道长啊,你可不能死啊!”
“至少现在先別死啊……”
这两句叫得情真意切,引人共鸣,不禁让陈书旷想起了前世那个他好吃好喝餵了半年,最后却突然暴毙的电子宠物。
“別叫了……”陈书旷强忍著眩晕坐起身来,“我们走了几天了?”
高信见陈书旷“迴光返照”,忍不住露出一个悲喜参半的复杂表情:“自我们上船,已过了一天一夜了。”
陈书旷闻言,暗自心惊,他在入定状態下苦修一天一夜,却也只是堪堪练完前两个木罗汉的部分,远不算纯熟。
此功之深奥精妙,可见一斑。
如此想来,狗哥仅仅用了三天三夜就把整套罗汉伏魔功练至小成,这天赋,实属妖孽中的妖孽。
但比起天赋,石破天最大的优势,还是那颗不掺半分杂质的赤子之心。
而八卦吊坠虽能压制情绪、守御心神。
可一旦脱离定境,万般纷扰杂念,便又捲土重来,与罗汉伏魔功真意相斥,令他痛苦烦恶。
虽不至如寻常那般立时走火入魔,但终归不甚好受。
陈书旷又以武当心法调息半晌,才將这番烦恶消尽。
再一睁眼,虽已神清气爽,可这身上却是酥软无力,胃里更饿得像是火烧一般。
这才想起自己这两日只顾著练功,却是粒米未进。
这吊坠虽能助他极大限度地消除疲惫,却填不饱他的肚子,再这么练下去,非要饿死不可。
好在他们上船之前就已经带够了这些天的乾粮,都放在船舱中。
陈书旷回到船舱,却见高信正坐在舱中狼吞虎咽,没有一点大户老爷的模样,倒像是个饿死鬼托生。
陈书旷哑然失笑:“高施主饿成这样,怎么不早些进舱吃饭呢?”
说罢,也不去理会对方幽怨的眼神,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此后,陈书旷著意自控,每日最多只练一个木罗汉身上的內功,如此便不再有心神失守之感。
隨著內力修为突飞猛进,他的食量也水涨船高。
又过了三日,船至江夏,乾粮已经见底,只得在此停留两日,修整採买。
结清余钱后,二人便自码头下船。
江夏控扼汉水、长江,是朝廷重要的枢纽城市,其繁华鼎沸,远非均州小城可比。
放眼望去,千帆林立、舳艫相接,脚夫號子与商贾议价之声不绝於耳。
一路穿行入城,但见店肆如林,酒旗招展,直教人眼花繚乱。
身处如此繁华市井,两人均感飢肠轆轆。
一连在船上啃了三四天乾粮,此刻闻著街上的酒气肉香,恍惚间只觉得馋虫大动,难以自抑。
於是,二人就近拣了间热闹气派的酒家,刚撩袍坐下,一个肩搭抹布、手脚麻利的店小二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咱家大师傅的手艺,在江夏城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不待发问便如数家珍般报来。
“葱烧武昌鱼乃是本地一绝,蓑衣丸子肉嫩汤鲜,莲藕煨排骨用的是洪湖九孔粉藕,酥烂拉丝!还有红烧滑鱼、瓦罐鸡汤,时令的藜蒿炒腊肉更是鲜嫩爽口!”
听著这些菜名,陈书旷瞥了一眼高信,只见他正自两眼放光、咽了咽口水。
察觉到陈书旷的目光,高信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
看见他这副模样,陈书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料定他还有余钱,於是淡然道:“既如此,方才报的,悉数上来。”
小二见他如此豪气,笑得见牙不见眼,高声唱喏:“好嘞!贵客一位,全席伺候!”
不多时,杯盘罗列,香气四溢。
两人正要开饭,却听得窗外锣鼓喧天,一阵响过一阵。
酒肆內的食客们也坐不住了,纷纷离席涌向窗边,挤得水泄不通,伸长脖子朝外张望,议论纷纷。
陈书旷轻扯正在忙前忙后的小二,朝那人头攒动处扬了扬下巴:“小二哥,外面是何事如此喧闹,引得诸位都去瞧热闹?”
小二一边利索地擦著邻桌,一边笑著回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难怪不知!是城东苏家布行的东家,在街口搭了擂台,正为自家闺女比武招亲呢!只要是不及而立的適龄男子,都可以上台比武。敲锣打鼓已是第三天了,可真真是全城的热闹!”
陈书旷闻言,呷了口茶,问道:“这苏东家莫非是江湖人士?为何偏用这比武招亲的法子?”
店小二笑道:“客官明鑑!听说苏老爷年轻时確是位游侠,当年便是靠比武招亲,入赘了富贵人家,这才创下这份家业。如今苏小姐及笄,老人家念著旧事,便想再续这段佳话。”
他顿了顿,又压低些声音:“况且苏家千金生得极美,家资又厚,还放下话来,但凡上台者,能连胜七场以上,纵使最后败了,也赠一两黄金作彩头!这江夏城內外的儿郎,哪个不心动?”
陈书旷礼貌地点头感谢,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喝茶。
比武招亲的情节,他前世在电影小说里看过不少,但要说亲身经歷,却还是第一次。
虽颇感新鲜,但现在的確不是凑热闹的时候。
待到酒足饭饱,儘快去採买乾粮,再次修整上路才是第一要务。
拿定了主意,陈书旷顿了顿手中的长箸,正要吃饭,却发现就在这几句话的空当,满桌的佳肴已变成了残羹剩饭。
而高信已吃了个肚儿圆,正靠在椅背上,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陈书旷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提起嘴角,还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算了算了,反正是他出钱。』
隨便对付了几口,陈书旷又挥手叫来小二:“小二哥,会帐!”
“来了!”
店小二旋风般跑来,笑眯眯地弓腰伸手:“客官赏脸,给二两银子便是!”
陈书旷衝著高信抬抬下巴,示意他掏钱付帐。
可高信却一脸无辜地耸耸肩:“这一路花销甚巨,我这里已经半文余钱都没有了。”
还不等陈书旷出声,他便忽然长吸一口气,扬声道:“难道你也没带银子吗?武当派的陈书旷陈道长,总不会来这里吃白食吧!”
这一句酣畅痛快,倒像是喊出了高信这些日子的积怨,直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两人这边看来。
陈书旷微微一怔,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却见高信笑得春风得意,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这高信是故意装出一副肉疼的样子,让陈书旷以为他还有余钱。
此刻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高声说出陈书旷的名字和门派,就是要断了他的退路,让陈书旷为了保全师门脸面,不得不出钱会帐。
竟然被他摆了一道!
事实上,陈书旷並不怎么在乎武当派的声誉,但若说在眾目睽睽之下逃单离去,他也同样不愿为之。
可问题在於,下山时执法师叔给的盘缠,都在那两个不见踪影的师兄的手里。
他的確是身无分文!
看著陈书旷逐渐变得僵硬的微笑,高信脸上的得意也渐渐褪去,试探著问道:“道长,你身上是有银子的,对吧?”
陈书旷抬起头,和高信四目相对,脸上只写著三个字:“你说呢?”
看见对方的反应,高信也是一怔,这一路上,他处处遭陈书旷坑害,只想趁此机会报復一下,却不曾想这小道士真的不带银子……
这下,高信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但要说脸色难看,还要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两人桌前的酒楼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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