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四望,视野被土黄色填得满满的,风一吹,黄沙便瀰漫在天地之间,数步之內,也难以视物。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节,绿色无疑是一种奢侈品。
要说在荒原之中,什么是最珍贵的,
答案只有一个:水源。
费劲巴拉地登上一处沙丘,赵铭与苦丫两人都是眼前一亮,
在被土黄色污染眼睛好几天之后,他们终於看见了绿色。
远方,一汪碧波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在这黄沙包围的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中,居然有一个湖泊。
一簇簇绿色的低矮的灌木从湖泊周边向四方延伸,茂密的杨树林虽然掉光了叶子,但却依然能看出那盎扬的生机。
赵铭终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为什么太平镇的位置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显得如此重要了。
因为这个湖泊。
水是生源之源,没有水,就不可能有生机。
太平镇就坐落在湖泊的东侧,占据了大概方圆四五里的地方。
站在这个地方,倒是对太平镇一览无余,给赵铭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混乱。
即便是偏僻的乐陵县县城里面,也是有著清楚的规划的,交易区,生活区等等一目了然。
而更大一些的城市,则规划的更为清楚明白,据说大夏的京城,便將整个城市分成了上百个坊市,各个坊市的功能划分的清清楚楚,一到晚上,钟声一响,坊门关闭,整个城市便涇渭分明。
但呈现在赵铭眼前的太平镇,跟赵铭曾经见过的那些逃荒的难民的聚居区一般无二。
“少主,这便是太平镇了!”路不平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神色,“周边百里之內,能够有足够的补给的地方,也就是这里了。”
“詹台智占据了东平郡多年,怎么没有把这里好好的经营一番?”赵铭有些不解,方圆百里就这样一个重要的补给点,按理说,这样的战略要点,应当是要筑一座城的。
“詹台智为什么要在这里筑城呢?”路不平表示不解,“以前东平郡是他的,他只要守住东平郡,这里便是他的大后方,估计他也是没有想到东平郡这么容易就被青州打下来了吧?在这里筑城,代价太大了,什么都要从別处运来,完全没有必要。”
听了路不平的话,赵铭恍然大悟。
太平镇重要,是因为现在青州收復了东平郡,然后这块荒漠一下子便成为了青州与云州之间的天然缓衝带,而太平镇这里,恰好因为拥有这一块足够的水源之地,所以才显得格外的特殊。
但以前,这里根本就不算啥。荒漠之中的一块绿州,一个水源,除了给旅途中的人补给之外,还有什么用呢?
自己是在用现在的眼光看待过去的事情。
詹台智输掉东平郡之战,是因为內外交困,是因为大凉內部希望他垮台,如果大凉內部稍微团结一些,青州根本就不可能拿下东平郡。
堡垒果然最容易从內部被攻破。
“大凉丟了东平郡,这里一下子便重要了起来!”路不平道:“两边在这里打了好几场恶仗,都想控制这里,结果便是人死了不少,但是谁也无法在这里占得便宜。”
赵铭点了点头,他想起来叔父曾经说过这些事情。
两国最后的几场恶仗,便是在这里打的。
在惨重的损失之后,双方都明白,敌人绝不会允许对方在这里驻军,只有你有这个动作,那么对方就必然会作出反应。
在青州赵程重伤,云州詹台智死亡,双方也都不想为了这么一个地方付出太大的代价。
必竟此时,双方都已经达成了各自的战略目標,谁都不想再打了。
於是保持默契,各自撤军,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前几年这里还繁华一点,但那几场大战,把这里全都打光了,现在的这些房子,都是近一年来才建起来的!”路不平解释道:“便是甄姑娘的如意客栈,那也是今年春上停战之后重新建起来的。我们还被甄姑娘抓来当了一阵子的苦力!”
看起来人类的恢復能力还真是了不得,不到一年的功夫,这里便又有了如此的规模,看著这个占地方圆数里的棚户区,赵铭估摸著这里起码又有几千人聚居於此了。
人口堪比乐陵县城了。
“想不到一年功夫,便又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生活了!”
路不平点头道:“因为这里有太平湖,所以便成了唯一適宜生存的区域,这里头大部分的人,都是为了躲避战火而聚集过来的,少部分是东平郡和北平郡的人,更多的则是云州那边的人,少主,这些人中良善之辈可不多,您在街上隨便看到一个人,说不定手上都有著好几条性命呢!”
赵铭点了点头,能在这样的乱战之中活下来,即便以前是白莲花,现在也早被染得黑漆漆的了。
没有了秩序的约束,人心里的欲望便会无限制的澎胀。
人之初,性本恶。
能在混乱之中保持住最基本的人性,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这里的下限很低了,甚至已经没有了下限。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才有利於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於无序之中建设秩序,
於混乱之中发展力量,
但是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並不太多。
现在已经是中平十九年九月底了,
而在中平二十年中,大夏与大凉正式签定和约结束敌对,詹台有容进京为妃,而在此之前,必然会有很多权贵知道了这一件事情,也会注意到太平镇这个地方。
他们的手,也必然会伸过来的。
自己如果不能在他们伸过来之前便把基础打牢实,那在以后与他们的交往之中,必然会被对方吃得死死的。
自己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来理清太平镇的事务,把这里牢牢把控在自己的手中,接下来便能利用这里,纵横捭闔,一步一步地建设起属於自己的力量,能够在未来保护自己和亲人的力量。
而这些力量之中,武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赵铭很清楚,真要论起武力,自己与青州赵氏,豫州李氏这些庞然大起来,比起来,当真是萤虫之於皓月。
可是现在的大夏很复杂。
朝廷想要对付国內尾大不掉的世家,青州赵氏是他们的切入点,而赵程这样的人中龙凤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朝廷与这些世家的搏弈,便是自己的机会。
也唯有把握住这样的机会,自己才能突出重围,活出一个真正的自我。
“走吧,进镇!”赵铭挥挥手,率领著一眾人等沿著沙丘向著远处那处人烟所在的地方行去。
马车上的棺材自然早就拆了,那几箱財宝,现在就堆在马上车之上,盖上毡布,綑扎严实。
二十个骑马带刀的壮汉护卫著马车,即便是有贼人,也不敢隨便来打主意,更重要的是,路不平在这一片区域,也是大名鼎鼎,真正有实力的势力,自然也认识这个大马匪。
谁会不要命去抢这样一个人呢?
三百余骑的势力,现在在这片区域之中,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豪横势力了。
路不平亲自入镇,那必然是做了一笔大生意,这是要进镇准备出货了。
云州和青州这样的地方,路不平当然不大敢去,但太平镇里,却有的是在这里收货的人。
这些人的身后,自然都站著不同的势力,他们可不惧什么来自官方的压力。
太平镇的货,向来都是暴利的。
五折收货,那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一般而言,二到三折才是正常价。
大夏的东西弄到大凉去卖,大凉不能出手的好物件转手到大夏去,这一进一出之间,有时候能有十倍的利。
踏进镇子,赵铭和柳叶两个人好奇地东张西望。
稀乱的房屋东一团,西一砣,夯土而建的房子,伐木而建的房子,但更多的则是几根木头支起一个架子,然后用茅草和了泥巴而做成的一些棚子。
很难说他们是房子,只能说是一个可以暂时遮风挡雨的窝而已。
这里只是镇子的外围。
有人有棚子里走了出来,斜眼看著这一行人马,而在他们身后的棚子里,影影绰绰的人似乎在张望著,隱约能听到刀枪碰撞的声音和低骂之声。
路不平冷笑著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小旗插在了马车之上,
那是一头嘴巴在滴血的灰狼。
观望的人脸色微变,在一声声咒骂声中,这些人又缩回到了棚子里。
“看来你的旗子在这里还颇有威望!”赵铭笑著道。
“都是些贱骨头!”路不平道:“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被围攻了,五十步的街道砍了三十余人不怕死的,才让这面狼旗有了让对手退避三舍的威力!”
“以后我们要让这面狼旗所到之处,对方望风而逃!”赵铭大笑道。
“全仗少主威风!”路不平立即捧哏拍马屁。
饱含恶意的刀客们不见了,却也不意味著他们清静了。
这一回从那些稍好一些的木房子里头转出来的却是一些穿红戴绿的女子,瑟瑟寒风之中敞开了主襟,撩起了长裙,或挺胸或劈腿,搔首弄姿在哪里鶯鶯燕燕地叫著。
“大爷,来玩啊!”
“大爷,这么久才来看奴家啊!”
队伍之中先前还绷著脸紧握著刀的汉子们,此刻却是满面含笑起来,看著这些傢伙猥琐的模样,柳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要脸!”
她低声斥道。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