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跑完整桩案子的流程。
反正系统在手,情报我有。
但是,有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而且,路上的一切花销,恐怕都有人买单了。
约瑟夫·罗西的態度称得上殷切,比杜威从前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諂媚:
“好!一切都听您的吩咐,杜威先生。”
“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这其中的改变,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弟弟。
那个在监狱里瑟瑟发抖的维托。
杜威没再多说什么,拿起那份刚刚签署的委託协议,起身下楼。
“走吧,送我回去。”
约瑟夫·罗西像个最尽职的泊车小弟,抢在杜威前面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洛杉磯的夜晚,冷风顺著衣领往里灌。
杜威站在门口,借著昏黄的路灯,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黑手党小头目。
眼袋浮肿,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乾裂,胡茬大概有两天没颳了,乱糟糟地贴在下巴上。
就连那只刚才给他开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杜威皱了皱眉。
虽然他现在不是老中医了,但前世在警校学的犯罪心理学和微表情分析,基本功还在。
他明显看出了约瑟夫·罗西此刻的状態。
这不仅仅是担忧,这是病理性的焦虑。
甚至可以说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这种状態下的司机,是个移动的马路杀手。
至少照他这个心態,今天晚上註定是睡不了觉了,更別提开车送他回家,或者明天一早还要跑各个部门。
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不是杜威需要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人,而不是一个隨时可能把车开进沟里的疯子。
这个莽夫平日里面杀人不眨眼,收保护费的时候手比谁都稳,也没见他失眠。
结果现在却嚇成这样。
分明是对杜威的辩护能力没有信心。
或者说,是对整个局势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杜威一向对无知的白人没有耐心,尤其是这种既无知又焦虑的白人。
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著正准备去拉车门的约瑟夫。
然后,嘴里蹦出一串流利的、带著浓重西西里口音的义大利语:
“io ritiro la promessa che ti ho appena fatto.”
(我收回刚刚对你的口头承诺。)
“la tua condizione fisicaè pessima, giuseppe.”
(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朱塞佩。)
约瑟夫·罗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杜威。
杜威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只有在西西里岛老家才能听到的训斥语气说道:
“non e mio autista.”
(我不放心你当我的司机。)
“se vuoi davvero aiutarmi, e non causarmi altri problemi...”
(如果你真的想帮我,而不是给我製造麻烦……)
“vai a dormire. e manda uno dei tuoi ragazzi a prendermi domani mattina.”
(去睡觉。明天早上派个你的小弟来接我。)
他的態度非常强硬。
没有刻板印象中,精英华裔在面对白人黑帮时那一贯小心翼翼的討好样子。
对著刚刚给自己支付了五千美元预付款,並且承诺了三成收益的金主。
他也毫不客气。
甚至像是在训斥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但其实,越是这样,越能够贏得这些社区人的尊重。
在丛林法则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发號施令。
约瑟夫·罗西没有计较杜威的语气,甚至连被“撤职”的羞辱感都忘了。
他张大了嘴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意外:
“lei... parla italiano?”
(您……会义大利语?)
他从来没有想到会在北美这片土地上,在一个亚裔的口中,听到口音如此纯正的义大利语。
甚至连那几个特定的捲舌音,都跟他在巴勒莫老家的祖父一模一样。
杜威隨意地摆了摆手,用英语搪塞他:
“义大利语又不难。”
“比微积分简单多了。”
“学两天就会了。”
约瑟夫·罗西喜出望外。
这不仅仅是语言的问题。
这是救命稻草的问题。
现阶段能够与犯罪嫌疑人接触的,只有拥有通行证的律师。
他作为重要的亲属,因为涉嫌帮派背景,也被警方列为了“潜在干扰证人”,根本没有探视交流的权利。
他只能像个瞎子一样在外面干著急。
只能够全权委託律师,作为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樑。
而洛杉磯的那些白人律师,大多只会英语。
义大利语现在还被广泛视作一种並不值得学习的“穷人语言”,或者是“罪犯语言”。
只有在一些冷门的大学文学系里,才会偶尔开设课程。
讲出来的味道,跟披萨饼上的菠萝一样,不正宗,且噁心。
与律师们无效而无望的沟通,让他的弟弟维托在看守所中的状態越来越差。
维托那孩子,书读得少,英语本来就烂,再加上紧张和恐惧,估计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杜威先生!上帝啊!”
约瑟夫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想要上来握杜威的手。
“我早该来找您的!”
“维托……我是说我弟弟,他与之前的那些律师有很深的语言隔阂!”
“他连案情都无法对他们说得明白!”
“那些律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懂那些律师在问什么!”
“据上一位律师说,他因为精神压力,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失眠与惊厥症状。”
“他以为那些律师是警察派来套话的!”
约瑟夫·罗西无比心痛。
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弟弟,虽然蠢了点,但也是罗西家的血脉。
杜威也想到了资料里那个连名字都能拼错的维托·罗西。
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帮西西里人。
“我知道你们义大利人注重家族团结。”
杜威瞥了他一眼。
“寧愿把孩子聚在身边干点收保护费、送私酒的杂活,也不愿意送去公立学校读书。”
“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是『被美国佬洗脑』。”
20世纪中叶,义大利族裔的受教育水平,比起同等財力的其他族裔確实低了许多。
这是一种盲目的排外和固步自封。
“但是,维托·罗西的英语水平之差,简直令人髮指。”
“哪怕他之前因为斗殴被抓过两次,也没见他在那里面学会几句像样的英语。”
杜威顿了顿,又换回了义大利语:
“per fortuna, anche quando comprava medicine illegali da me, parlava solo questo dialetto.”
(不过多亏了他,连以前来我这儿买黑药都只爱说这种方言。)
“我才顺便学了一点。”
“今天为了他的案子,我又稍微『精进』了一下。”
当然,所谓的“精进”,就是花了500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个【中级义大利语精通】。
贵是贵了点。
但这逼装得值。
杜威敲著身边的路灯杆,发出一声脆响,强调道:
“我比你更不能接受失败。”
“我对判决的唯一要求,就是无罪。”
一旦辩护失败,不但这三成收益泡汤,而且对於刚开业的事务所声誉也是个打击。
更重要的是。
系统任务失败的惩罚,可是要扣除双倍积分的。
他现在的积分储备,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约瑟夫·罗西呆愣地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重置了一点。
他早就通过道上的消息,知道杜威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高材生。
那是常春藤名校。
是全美国数一数二的好学校。
能够进去读书的人,都是精英与天才。
可是。
他还是被杜威这种“非人”的学习速度震撼到了。
“等等……”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我以前从来没见您说过义大利语,甚至连听都没见您听过。”
“您好像……就在这接下案子的三个小时內,练到了如此流畅的地步?”
“甚至连口音……都像是个地道的西西里人?”
这怎么可能?
三个小时?
连背单词都不够吧?
杜威看著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暗爽,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继续敷衍著他:
“中国有句古语。”
“度日如年。”
“我很看重这件案子,我的大脑在高压下运转速度是平时的百倍。”
“所以,今天的三个小时,对我来说,等於三个月。”
“用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一门方言,並且掌握它的精髓。”
“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
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了牛排”一样稀鬆平常。
落在此刻紧张无比、精神脆弱的约瑟夫·罗西眼中。
却显示出了一种与那些只会大吼大叫的黑帮教父完全不一样的从容。
那是智商上的碾压。
是非人的学习速度给他镀上的一层神圣光环。
像是一记强心剂一样,狠狠地扎在了约瑟夫·罗西虚弱的灵魂上。
路灯昏黄的光线从侧面照著杜威。
他的脸由此一半沐浴在光里,一半隱没在深沉的阴影中。
让他像个教堂里俯瞰祷告者的神像。
半是慈悲,半是威严。
这个远比约瑟夫·罗西年轻很多的华裔青年。
有著与白种人完全不同的內敛气质,却透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歷经时间沉淀的年长与智慧感。
至少在约瑟夫·罗西眼里。
此时此刻。
杜威的身影被无限拔高。
甚至超过了他那个在西西里岛上一言九鼎的叔叔。
渐渐就像他年少时候仰望的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一样伟岸。
考虑到了事情发生的所有可能。
还能提出对应的解决办法。
甚至为了案子,能在瞬间掌握一门语言。
无所不能。
也让人可以信赖、依靠。
在这绝望的夜晚,神明没有回应他的祷告,教父也没有接他的电话。
现在,他只能够向杜威祈求。
从这个时间点起。
约瑟夫·罗西不再把杜威当成一个贪婪的律师,或者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开始信仰杜威的智慧。
“您……您不要换掉我。”
约瑟夫·罗西忽然慌了。
他害怕杜威失望的眼睛。
害怕这个唯一能救他弟弟的人,因为觉得他是个废物而放弃这桩案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前半生引以为傲的那些恐嚇、暴力、金钱手段。
在真正的智者和强者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和可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示他的诚意。
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诚意。
他只能选择再次打开自己的钱包,以及放下他那可怜的尊严: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杜威先生。”
“我不需要睡觉,真的。”
“只要能帮上忙,我在车里眯一会儿就行。”
“还有……”
约瑟夫挺直了腰杆,像是在宣誓:
“我想负责您办案期间的所有开销。”
“不仅仅是那五千美元。”
“包括您的车马费、餐饮费、哪怕是您想要抽的雪茄,想要喝的红酒。”
“全都由罗西家族买单。”
“而且。”
他指了指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凯迪拉克。
“这辆车,以后就是您的专车。”
“我是您的专职司机。”
“只要您一个电话,我就算是在女人的肚皮上,也会立刻滚下来出现在您面前。”
“请务必,让我为您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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