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傍晚,林泽和父母前往爷爷奶奶家。
村子不大,每户人家都相隔不远,青砖瓦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小路两旁,空气中夹杂著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和饭菜飘香的味道。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里传来阵阵笑声。
堂屋內,长方形的大木桌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摆满了各式菜餚——酱鸭、扣肉、蒸鱼、腊肠……每一道菜都象徵著一年的辛劳与丰收。
然而,这些丰盛的食物並没能掩盖住餐桌上的微妙气氛。
“泽儿啊,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压岁钱?”林德山叼著旱菸杆,眯著眼睛看向林泽,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
他今年七十有六,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木匠,手艺精湛,在十里八乡颇受尊敬。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依旧硬朗,平时喜欢抽旱菸、喝点小酒,还总爱给晚辈讲些过去的艰苦岁月。
他性格耿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因此在家族中威望很高,但也因为太过固执,偶尔会与儿孙们意见不合。
“爷爷,现在谁还用现金髮红包啊,都用微信转帐了!”林峰插嘴道,一边摆弄手机,试图引起大家注意。他是大伯的儿子,比林泽大几个月,性格开朗但有些浮躁,做事缺乏耐心。
“哼,什么微信不微信的。”林德山瞪了孙子一眼,“咱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丟!我当年参军的时候,每个月攒下来的津贴全寄回家,哪像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刷手机。”
赵玉兰端著热腾腾的鸡汤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行了,別嘮叨孩子们了,赶紧吃饭吧。”
她比爷爷小两岁,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朴实,一辈子围著锅台转。她对子女疼爱有加,尤其偏爱林浩这个最小的孙子。“浩子,多吃点肉,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林建国坐在角落里,低头扒饭,很少主动参与话题。
他今年四十八岁,排行老三,一直留在乡下干活,偶尔接一些乡里的零散活计补贴家用。
母亲李淑芬坐在旁边,帮忙夹菜递碗,两人结婚二十多年,感情还算恩爱,平日里很少吵架,但也鲜少看到亲密互动。
林泽注意到母亲偷偷往父亲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低声叮嘱:“多吃点,別光顾著喝酒。”
“建国,听说你最近又接了个修路的活?”二伯林建民隨口问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关心。
“嗯,赚点小钱,凑合过日子。”林建国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建强今年五十岁,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大。他年轻时曾参军,退伍后回村务农,后来凭藉自己的努力承包了几亩地种植果树,如今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户。妻子王翠比他小三岁,性格泼辣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育有一儿一女。
“爸,妈,等年后我就要办喜事了,到时候可得多帮衬点!”林峰举起酒杯,向父母敬酒。他去年经媒人介绍认识了邻村姑娘刘芳,两人很快订婚,预计年后完婚。
“放心吧,你爸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肯定不会亏待你。”王翠笑著回应,转头又开始絮叨起婚礼筹备的事情。
林婷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吃著饭。她正在市里的职业技术学院读护理专业,成绩优异,梦想成为一名护士。听到哥哥提到婚礼,她忍不住抱怨:
“哥,你能不能別提这个了?我都快烦死了,天天听我妈念叨。”
“哈哈,婷婷这是嫉妒了吧?”林峰得意地笑道,“放心,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也给你风风光光地办一场!”
林建民今年四十九岁,排行第二。他年轻时考上了师范学校,成为家族里少有的“文化人”。毕业后分配到镇上的中学教书,后来又调到县城担任副校长,算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妻子周丽华同样是教师,两人结婚二十六年,育有一子林轩。
“轩子呢?怎么没见他说话?”林德山环视一圈,终於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林轩。
“爸,我在呢。”林轩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他目前在南方重点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聪明伶俐,是长辈们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你这孩子,读书倒是挺厉害,就是太闷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找著!”王翠半开玩笑地说道。
“哎呀,阿姨,您就別催了,我还没毕业呢。”林轩连忙摆手,脸微微泛红。
林建华今年四十五岁,排行最末。他是兄弟姐妹中最不安分的一个,年轻时做过各种生意,从开餐馆到跑运输,几乎什么都尝试过,但都没赚到什么大钱。如今靠经营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勉强维持生计。妻子陈秀英比他小一岁,性格温和贤惠,为了补贴家用,还在镇上的服装厂兼职缝纫工。两人育有一双儿女。
“浩子,听说你最近篮球比赛拿了第一名?”林德山突然问道,语气中带著几分骄傲。
“是啊,爷爷,我们校队贏了县里的冠军!”林浩兴奋地回答,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他今年16岁,正在县里的重点高中读书,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活泼好动,特別喜欢篮球。
“行啊,小子,有出息!”林德山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学习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林欣则乖巧地坐在妈妈身边,低头画画。
“欣欣,画什么呢?”奶奶好奇地凑过去看。
“哦,奶奶,我在设计春节贺卡,想送给老师当礼物。”林欣甜甜一笑,展示了自己的作品。
“真好看,我家欣欣就是心灵手巧!”赵玉兰连连夸讚,引得眾人纷纷投来讚许的目光。
“泽儿,你那网店怎么样了?有没有赚到钱?”林建强突然问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
“还不错,主要是做文创產品,销量还可以。”林泽简短回答,儘量避免过多展开。
“哦,那赚得应该不错吧?”王翠立刻接话,眼睛亮了起来。
林泽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
“还行。对了,听说这边要修路了,以后开车方便多了。”
然而,这一句话並未成功缓解气氛。四叔林建华突然开口,声音提高了八度:
“方便个屁!我家门口那段坑坑洼洼的根本没法走!”
此言一出,原本勉强维持的和谐瞬间被打破。
林泽默默低头扒饭,耳朵里充斥著各种牢骚和不满,心中却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这样的场景並不陌生。
从小到大,每逢过年,家族聚会总会变成一场小型辩论赛,主题永远围绕著利益分配、资源倾斜等敏感问题。
即便如此,大家仍然会坚持坐在一起吃这顿年夜饭,因为这是传统,也是责任。
年夜饭结束后,长辈们围坐在客厅喝茶聊天,继续討论那些似乎永远没有答案的话题。
而年轻一辈则迅速撤离“战场”,聚集到了院子外的一块空地上。相比起大人们的严肃氛围,这里显得热闹许多。
“来不来狼人杀?输了的人要表演节目!”表弟林浩兴奋地挥舞著手机,显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组织游戏了。
几个堂兄妹立刻响应,很快便凑齐了一桌人。
“你这个杀手眼神太明显了!”堂妹林欣指著对面的堂哥林轩笑得前仰后合,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林泽站在一旁,看著这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他也曾是这种游戏中的常客,但现在却更习惯做一个旁观者。
第二天清晨,林泽被鞭炮声惊醒。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昨夜燃放的烟残渣散落在庭院各处,空气中瀰漫著硝烟的气息。
按照当地的习俗,正月初一清晨需要先祭拜祖先,然后才能开始一天的活动。
爷爷林德山早已穿戴整齐,站在供桌前指挥家人摆放祭品。
桌上铺著一块红色绸布,上面陈列著水果、糕点、酒水以及几盘热腾腾的菜餚。
香炉中的青烟裊裊升起,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暖意。
林泽站在一旁,看著爷爷虔诚地磕头祷告,嘴里念念有词。
他听不清具体內容,但知道无非是祈求风调雨顺、家庭和睦之类的话。
这种仪式感很强的传统活动,在年轻人眼中显得有些形式化,但对於老一辈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祭拜结束后,便是拜年环节。
溪谷乡下的拜年规矩颇为讲究,首先是晚辈向长辈行礼,隨后由长辈分发红包作为祝福。
虽然金额不多,但寓意深远,代表著血脉相连的传承与祝愿。
林泽跟著父母挨家挨户拜访村里的人家,每到一处都会受到热情招待。
主人家通常会端上一碗甜汤圆或者一杯热茶,同时送上几句吉祥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希望今年生意兴隆!”
然而,这种看似温馨的互动背后,同样潜藏著一些隱形的竞爭关係。
比如,当提到谁家孩子找到了好工作、谁家新房盖得更大时,总有人忍不住暗自较劲,甚至故意提高嗓门以彰显自家的优势。
傍晚时分,林泽终於回到了爷爷家,整个人疲惫不堪。
他坐在沙发上,望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禁陷入了沉思。
对於像他这样长期生活在城市的人来说,乡下的拜年习俗既熟悉又陌生。
小时候,他会为了拿到更多的压岁钱而努力表现乖巧;而现在,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这些仪式背后的复杂情感——既有亲情的维繫,也有利益的博弈。
更让他感慨的是,隨著时代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离开乡村,前往大城市打拼。
那些曾经热闹非凡的村落,如今只剩下老人和儿童留守。
或许再过几十年,这些沿袭千百年的传统將逐渐消失,成为歷史书上的註脚。
想到这里,林泽轻轻嘆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正在看电视的父亲。
父亲林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问道: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太无聊了?”
林泽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解释,都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跡。
起码,现在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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