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雅克萨的冰雪迷宫

    热兰遮城的火还在烧,而万里之外的北国,雅克萨城下,另一种“火”却怎么也点不著。
    周遇吉裹著厚厚的羊皮袄子,整个人像头笨熊一样蹲在雪坑里。他呼出的白气还没升腾起来,就在鬍子上结成了霜碴子。
    “他娘的,这就是罗剎鬼的要塞?”
    他放下千里镜,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唾沫掉在地上摔成两瓣冰珠。
    眼前这座雅克萨城,和他在中原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不一样。它不是砖石砌的,甚至不是夯土的,这就是个巨大的冰疙瘩。
    双层圆木排得密不透风,中间填满了黑土,这也就罢了。最绝的是那群罗剎人,仗著守著黑龙江,大冬天的往城墙上泼水。
    此时已是深冬,零下四十度的极寒天气,一桶水泼上去,不需要半盏茶的功夫,就冻得比石头还硬。层层叠叠泼下来,整座木城墙外已经裹上了一层两尺多厚的冰壳子,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泛著渗人的青光。
    “滑不留手啊。”
    沈炼趴在周遇吉旁边,手里把玩著两枚铁弹子,脸色阴沉,“刚才试了一波,兄弟们根本就爬不上去。鉤锁甩上去,全是冰溜子,掛不住。好不容易有个身手好的借著冰镐凿上去了,上面那帮长毛鬼一桶开水浇下来……那兄弟现在还在营里嚎呢,皮都被烫熟了。”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座冰城看。
    作为大明军中除了卢象升之外最擅长硬仗的將领,他什么仗没打过?宣化城下懟过十万后金骑兵,那时候也是以少打多。
    可现在,这三千极地特遣队,却被几百个罗剎鬼挡在了一个冰疙瘩外面。
    更要命的是,这里太冷了。
    冷到火药装填稍微慢点,手就会冻僵;冷到燧发枪的击发弹簧都变得迟钝,十枪有三枪打不响;冷到即便点著了火绳,都有也能被风吹灭。
    “火攻呢?”周遇吉回头问了一句。
    “试过了。”旁边一个千总苦著脸把一根烧得此乌漆墨黑的木头桩子扔在地上,“大人您看。这就是刚才用火箭射上去的效果。猛火油是烧起来了,可那冰壳子太厚了。火把冰化了点水,水一流下来又灭了火,最后又冻上了。反而给他们加固了一层。”
    “而且这鬼地方风大。”千总接著倒苦水,“咱们顶风放箭,火好几回都吹回来了,差点烧著自己人。”
    周遇吉烦躁地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嚼著,冰凉的刺激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点。
    “强攻不行,火攻不行,那地道呢?沈炼,你那是锦衣卫的老本行吧?挖个洞钻进去,从里面把门炸开。”
    沈炼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用脚后跟狠狠跺了跺地面。
    “大人,您这脚,疼不?”
    周遇吉一愣。
    “这是冻土。”沈炼掏出腰刀,用尽全力往那发黑的冻土上一插。
    “鐺!”
    一声脆响,刀尖只入土不到半寸,倒是火星子冒了一串,震得沈炼虎口发麻。
    “这地比铁还硬。”沈炼收起刀,“要想在这地上挖个能通人的隧道,就算把咱们这点人的手全挖断了,估计也得到明年开春。”
    周遇吉彻底没脾气了。
    他在雪地上狠狠地捶了一拳。
    这就是个为了战爭而造的绝地。罗剎人选的地方太毒了,背靠黑龙江,三面是开阔地更是冻土。加上这天寒地冻的气候,这帮老毛子只要缩在里面不出来,那就是无敌的。
    “大人,既然打不进去,咱们耗著?”千总小心翼翼地建议,“反正咱们带的补给还够吃俩月的。这帮罗剎人在里面总得吃饭吧?饿死他们?”
    “饿个屁!”
    周遇吉瞪了他一眼,“咱们的补给是从几千里外运来的。你没看见这几天后勤队的损耗?拉车的驯鹿都冻死好几头了。再耗下去,谁先饿死还不一定呢。”
    而且他心里还有个更大的隱患没说。
    多尔袞那条疯狗还在周围转悠。虽然上次遭遇战打残了他,但要是明军在这被困久了,暴露出疲態,那条疯狗肯定会扑上来咬一口。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招。”
    一直没说话的索伦部落嚮导,用蹩脚的官话插了一句嘴。
    这老猎人叫阿不都,脸上满是像老树皮一样的皱纹。他此刻正用一把小刀削著冻得硬邦邦的鹿肉乾。
    “说。”周遇吉立刻转过头。
    “大人,您看那。”阿不都用刀尖指了指雅克萨城头上升起的一缕淡淡的青烟,“他们在烧火取暖。”
    “废话,这么冷不烧火冻死了。”周遇吉不耐烦。
    “不,不是取暖。”阿不都摇摇头,眼神里透著一股老猎人的狡黠,“那烟里有股味儿。甜丝丝的,像是烂苹果味。”
    “烂苹果?”沈炼鼻子抽动了两下,他毕竟练过,对气味很敏感,“確实有点怪味。像是……在酿酒?”
    “对嘍。”阿不都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这帮罗剎人,別的都不怕,就怕没酒喝。这么冷的天,要是没那口烧刀子(伏特加),他们比咱们这边的傻狍子还不如,腿都站不直。”
    “你是说……”周遇吉眼睛眯了起来。
    “据我这段时间观察,他们城里的存酒应该不多了。”阿不都继续说道,“前几天,我抓到一个出来找松果的罗剎兵。审了一下,说是城里的头目哈巴罗夫为了省粮食,已经开始限制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口酒了。这帮酒鬼现在馋得眼睛都发绿。”
    “而且,”阿不都补充道,“他们自己也在试著酿。那种烂苹果味,就是用咱们这山里的野果子发酵的味道。但这天太冷,发酵慢,根本供不上。”
    周遇吉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著,脑子里那个原本模糊的想法逐渐变得清晰起业。
    这帮罗剎人是靠著城墙硬、天气冷才立於不败之地的。
    城墙硬,那是死物。人却是活物。
    而这活人身上,最大的弱点就是这张嘴。
    “沈炼。”周遇吉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阴险,虽然配上他那张粗豪的大脸有点违和,“你说如果是你,在这个能把人冻成冰棍的鬼地方,没饭吃还能忍两天,要是没酒喝,你能忍几天?”
    沈炼想了想,“一天都忍不了。没酒暖身子,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能让人发疯。”
    “那就好办了。”
    周遇吉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来。
    “强攻既然是傻子才干的事,那咱们就干点聪明人的活。咱们不打那乌龟壳了。”
    “不打了?”千总一愣。
    “对,不打了。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城外围,布一个天大的局。”
    周遇吉指了指那无边无际的白樺林,“传令下去。把所有的神枪手都给我撒出去。三人一组,给我盯死这雅克萨城的每一个出口。”
    “不管是出来打水的、捡柴火的、还是倒尿盆的。只要是个长毛的活物,出来一个给我崩一个!”
    “这只是其一。”
    周遇吉转头看向阿不都,“老人家,您那部落里,是不是有一种特別烈的草药酒?喝了以后身上发热,但后劲特別大,容易上头的那种?”
    “有是有,叫闷倒驴。”阿不都不知道这位大將军要干什么,“但这也不能给他们送去啊?”
    “谁说要给他们送?”周遇吉嘿嘿一笑,“咱们自己喝。沈炼,让你的人晚上在围城的时候,找几个离城墙近点的上风口。给我架起大锅,煮这种酒。把那酒香气,给我顺著风飘进城里去。”
    沈炼瞬间懂了。
    这是杀人诛心啊。
    你想想,城里的那帮罗剎人,本来就断了酒,馋虫在肚子里挠心挠肺。外面天寒地冻,还要忍受坏血病的折磨。
    而这时候,每当夜深人静,那股子勾魂摄魄的浓烈酒香,就顺著门缝、窗缝,甚至那该死的烟囱,一个劲地往你鼻子里钻。
    那是什么滋味?
    那是把你心里的防线一点点抠烂的滋味。
    “还有。”
    周遇吉最后补充了一句,这回他的声音冷得像这西伯利亚的风。
    “咱们不是抓了些罗剎人的俘虏吗?选几个嘴碎的,放回去。”
    “放回去?”千总急了,“那不是纵虎归山吗?”
    “什么虎?就是几只瘟鸡。”沈炼冷笑一声,“大人是让你往他们身上带点东西。”
    “没错。”周遇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临行前科学院那个叫王夫之的年轻人塞给他的《罗剎风俗考》,那里面记载了一种让罗剎水手闻之色变的病——坏血病。
    “告诉那些俘虏,就说咱们这有治那种烂牙病的药汤子(松针水)。但只给投降的人喝。然后放他们回去。让他们把这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里传开。”
    “酒香勾其魂,病痛摧其身,冷枪断其路。”
    周遇吉看著远处那座发著青光的冰城,像是看著一座巨大的坟墓。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这冰壳子硬,还是这帮酒鬼的命硬。哈巴罗夫,这迷宫我是进不去,但我能活活困死你。”
    夜幕再次降临。
    雅克萨城外的雪原上,几口大锅真的架了起来。
    辛辣刺鼻却又对某些人来说充满诱惑的酒气,混合著不知名的香料,隨著呼啸的北风,极其刁钻地往城头上飘。
    与此同时,几个蓬头垢面、浑身发抖的俄国俘虏,被明军驱赶著,踉踉蹌蹌地跑向了那座紧闭的城门,嘴里还在嘟囔著刚才那个明军军官的话:“回来吧,这边有酒,还有药……”
    这场关於意志与欲望的博弈,在这片冰雪荒原上悄然拉开了序幕。没有炮火连天,却比直接杀戮更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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