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车被炮火撕碎的惨烈还未散去,巴图尔的反扑就到了。
这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动了真格。
战鼓声如同闷雷,在戈壁滩上滚过。
“將军!快看!”
副將王进忠指著远处,声音都变了调。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准噶尔衝车像几座移动的小山,正缓缓逼近。而在衝车两侧,是铺天盖地的云梯队。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不再是被当成炮灰的百姓,而是清一色的准噶尔死士。他们披著双层甚至三层重甲,嘴里咬著弯刀,眼神比饿狼还狠。
这就是巴图尔压箱底的精锐——“怯薛军”(借名),虽然没那么神,但这几千人是绝对的主力。
“火銃手!准备!”
赵光抃嘶吼著,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干哑。
“举枪——”
城墙上,三排明军火枪手游走在垛口间。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每个人的手心都全是汗。
“放!”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
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重甲兵身上爆出火星,那是铅弹击中铁甲的声音。有几个倒霉蛋被击中面门,仰面倒下。但更多的人却只是晃了晃,继续闷头往前冲。
“怎么打不透?”
一个新兵惊恐地喊,他手里的遂发枪虽然犀利,但在几十步外面对披了三层铁皮的重甲,破防有点难。
“別慌!换近距离!”
赵光抃一脚踹在那新兵屁股上,“等他们到了城墙底下再打!那时候就是铁人也给你崩成筛子!”
话虽如此,但这支怯薛军实在是太猛了。他们踩著之前填满尸体和沙袋的壕沟斜坡,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迅速靠近城墙。
有的甚至顶著盾牌和尸体,硬是往上爬。
“虎蹲炮!给老子轰!”
赵光抃再次下令。
几百门虎蹲炮喷出了最后也是最密集的霰弹。
这次效果稍好,近距离的铁砂和碎石像是一把把小刀,钻进重甲的缝隙,割开皮肉。冲在第一线的几百人终於发出了惨叫,倒在护城河边。
但后面的人踩著他们的尸体,瞬间就填补了空缺。
这就是蚁附攻城的残酷。拿命换距离。
只要有一架云梯搭上城头,后面的重甲兵就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將军,他们贴上来了!”
王进忠一刀砍翻一个刚露头的准噶尔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人太多了!火銃都来不及装弹!要是让他们这这么冲,咱这城墙就算铁打的也得被啃块肉下来!”
“別急。”
赵光抃的神色反而冷静下来,那是只有到了绝境才有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待命的几百个辅兵。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每人怀里都抱著一个封著黄泥的粗陶罐子。那一股刺鼻的气味,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把那东西搬上来。”
赵光抃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森然。
“这……这行吗?”
王进忠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之前徐霞客老先生从黑油山带回来的“样品”,说是叫什么“猛火油”,一点就著,而且邪门得很。
“行不行,那是老天爷的事。只要能烧死韃子,这玩意就是玉皇大帝的尿壶,老子也当琼浆玉液供著!”
赵光抃狞笑一声,一挥手。
“扔!”
几百个陶罐如同雨点般被拋下了城墙。
“啪!啪!啪!”
陶罐砸在云梯上,砸在衝车的顶棚上,砸在那些还在向上攀爬的重甲兵的头盔上。
罐子碎裂。
黏糊糊、黑褐色的液体四溅开来。瞬间將城墙下方淋了个透湿。那是一种比腐尸还要难闻的味道,钻进人的鼻孔,直衝脑门。
“这是什么?”
一个准噶尔千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只觉得滑腻腻的,“这汉人难道要用粪水淹死咱们?”
旁边的士兵也纷纷咒骂,虽然噁心,这玩意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啊?
他们抬起头,却看见城头露出一个个狰狞的笑脸。
那笑容,像是在看一群已经烤熟的鸭子。
“这不是粪水。”
赵光抃举起一只手里的火把,“这是送你们下地狱的路引。”
他深吸一口气,將火把高高举起,然后在所有准噶尔人惊恐的注视下,鬆开了手。
“下火雨!”
隨著他的怒吼,城头数千名士兵同时將手中点燃的柴捆、火箭、甚至泼了油的棉被,一股脑扔了下去。
“呼——”
那些黑色的液体接触到明火的一瞬间,並没有像水一样浇灭火苗,反而像是被唤醒的恶魔。
“轰!”
一声沉闷却恐怖的爆燃声。
城墙下方瞬间升腾起一堵高达数丈的火墙。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妖艷的、带著黑烟的暗红色烈焰。
“啊——”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战鼓声。
被猛火油淋了一身的准噶尔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他们在火海中疯狂地挣扎、翻滚,试图拍灭身上的火苗。
但没用。
这猛火油粘性极大,一旦沾上就像附骨之疽。你用手去拍,手就著了;你在地上滚,地上也是油,滚到哪烧到哪。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直接跳进了旁边还没干涸的护城河。
“滋啦——”
水面上竟然也烧了起来!
猛火油比水轻,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那些以为跳水能活命的人,在沸腾的水与火之间,发出了比地狱恶鬼还要悽厉的嘶吼,活活被煮熟、烧焦。
那几辆让明军头疼的巨大衝车,此刻也成了最大的火炬。
上面的牛皮被油浸透,瞬间燃烧殆尽。木质的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躲在衝车下面的几百名工兵和辅兵,本以为找到了掩体,结果却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烤箱里。
“放我们出去!”
“救命啊!”
他们拼命拍打著著火的车门,却发现外面的插销已经被烧变形的木头死死卡住。
接著便是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因为有些士兵身上带的火药桶被引爆了。虽然威力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足以把里面的人炸成碎肉。
“真他娘的狠啊。”
王进忠站在城头,看著下面那炼狱般的景象,虽然他是杀过人的老兵,此刻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种焦臭味,那种惨叫声,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的神经。
“这就是徐老先生说的地狱火吗?”赵光抃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没想到,那从地里冒出来的黑水,竟然这么毒。”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那些脸色煞白的士兵,“怎么?怕了?告诉你们,这火虽然毒,但比起把哈密丟了,让这帮畜生杀进关內,这点罪孽算个屁!”
“再给老子加把火!”
他指著下面还在挣扎的火人,“送他们一程!別让他们疼太久!”
“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纷纷弯弓搭箭。这次他们没有用火箭,而是普通的狼牙箭。
那些在火海中哀嚎的准噶尔人,在箭雨下终於停止了挣扎,变成了一具具焦黑的、甚至还冒著青烟的尸体。
五里外,金帐。
巴图尔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怯薛军先锋,就这样没了?三千重甲死士,甚至连城墙都没摸上去,就被这种不讲道理的大火给吞了?
“这是妖法!这是明人的妖法!”
旁边的萨满法师嚇得趴在地上磕头,“大汗,那火水扑不灭啊!那定是大明请了火神下凡!”
“放屁!”
巴图尔一脚將法师踹翻,“哪来的什么神?那是他们从中原带来的猛火油!当年守襄阳的时候宋军就用过!只是……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看著那还在熊熊燃烧的火墙,心都在滴血。
那些重甲,可是他攒了十年的家底啊!每一副都值几十匹好马!现在全烧没了!
“大汗,撤吧。”
谋士也这不住劝道,“前面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人。而且这种烧法,咱们的人心都散了。谁还敢往上冲?”
巴图尔咬著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何尝不知道此时撤兵是最好的选择。但撤了,这一路的消耗怎么办?他的威望怎么办?
不,不能撤。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地上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地下!”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统领低吼道:“把那些从土耳其请来的大师傅都叫来。告诉他们,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给我挖!挖也要把这哈密城给老子挖塌了!”
夜幕再次降临。
但今晚的哈密不需要点灯。城下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些被烧焦的衝车架子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骷髏,矗立在尸堆之中。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燃烧和肉类烧焦的混合味道。
明军士兵们轮流在城头吃饭。
虽然那饭里似乎都带著一股焦味,但没人嫌弃。因为这火光,是他们今晚最大的安全感。
赵光抃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擦拭著手里的刀。
“將军,他们撤了。”王进忠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今天这一把火,至少烧死了他们两千多精锐。短时间內,他们应该不敢强攻了。”
“不敢?”
赵光抃冷笑一声,“老王,你不了解巴图尔。那是一头受了伤的狼。狼受伤了,只会更疯。他今天在地上吃了亏,明天指不定从哪冒出来。”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地听!”
他一把抓住王进忠的胳膊,“快!把那几个瞎子老兵给我找来!还有那几口大水瓮!全都给我埋到城根底下去!今晚开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听!”
“將军,您是说……”王进忠脸色也变了。
“土耳其人擅长挖洞。今天这火把地表烧热了,正好掩盖他们地下的动作。”赵光抃眯起眼睛,盯著那看似平静的地面,“地狱之门已经开了,咱们得防著那阎王爷从地下钻出来收人。”
风,卷著火星,在哈密城头打著旋儿。
这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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