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东海迎来了第一场透骨的寒潮。
省委一號院的几株红梅结了硬邦邦的骨朵。
高育良披著一件黑呢大衣，站在廊檐下，看著警卫员拿扫帚清理石板路上的积水。
水结了薄冰，扫帚刮上去，刺啦作响。
祁同伟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穿著惯常的那件深色行政夹克，步履稳健，皮鞋踩在碎冰上，没有半分打滑。
“老师。”祁同伟走到廊下。
高育良转过身，將冻得发红的双手拢在袖口里。
“这天是真冷了。屋里坐。”
书房的暖气很足。高育良脱下大衣，掛在木架上。李伟已经提前烧好了水，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红茶，便退了出去。
“郭正明这两天跑了三趟京城。”高育良端起茶杯，吹散水面的白汽。“拿回了两个国家级的课题项目。一个是临海市的『数字物流低碳示范区』，一个是南州市的『沿海装备製造產业园』。”
祁同伟在太师椅上落座。
“部委的课题，带著专项补贴。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绕开省財政和港建集团，直接给下面输血。”
“不止输血。”高育良放下茶杯，“韩志明在组织部配合他。借著这两个国家级课题的名义，韩志明提拔了八个处级干部，全是以前跟著陈安邦、后来向郭正明表忠心的本土派。梁博远在政法委也发了文，要搞『护航重点项目平安建设』，把警力资源往临海和南州倾斜。”
郭正明、梁博远、韩志明，三人成虎。
行政、人事、政法三管齐下。这股力量在省委大院里迅速膨胀，形成了一个足以抗衡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坚固阵营。
“他们这是想在东海画出两块飞地。”祁同伟端平茶杯，喝了一口。“临海和南州，就是他们跟港建集团打擂台的试验田。华通建工在临海已经把地基打完了。工期压得极短。”
“萝卜快了不洗泥。”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昨天下去摸底的巡察员报上来，华通建工在临海的工地上，夜里运进去的全是无標號的散装水泥。这种材料建出来的厂房，別说低碳示范，过不了一个冬天就得开裂。”
祁同伟把茶杯搁在红木桌上。
“郭正明急於求成。他要政绩，华通建工要利润。双方一拍即合，把工程质量拋在脑后。我卡了他们的银行贷款，他们买不到好材料，只能用劣质货顶包。”
高育良目光沉静。
“下午的常委会，梁博远和韩志明要发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下午两点半，省委一號会议室。
红木长桌两侧，参会人员悉数到齐。
高育良坐在主位。郭正明坐在右侧，背脊挺直，手边放著一个厚实的黑色公文包。梁博远和韩志明分列其后。
高育良宣布开会。
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进入討论环节。
梁博远率先发话。他翻开面前的蓝色文件夹，声音洪亮，带著长期从事政法工作的威严。
“同志们，我讲个情况。”
梁博远目光扫过全场。
“近期，政法委接到多起群眾和企业举报。东海港周边的物流运输行业，存在严重的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现象。一些没有加入特定交易平台的运输车队，经常在国道上被不明身份的人员拦截、恐嚇。”
他口中的特定交易平台，直指祁同伟一手打造的建材交易中心和港建物流网。
“这种破坏营商环境的行为，严重影响了外来投资者的信心。”
梁博远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草案。
“省委政法委决定，联合省公安厅，在全省范围內开展物流运输行业治安环境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排查大型国企周边的外包车队和沙石供应商。对於涉黑涉恶的线索，坚决予以打击。”
发改委主任和交通厅长对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画圈。
梁博远这一手，是借打黑的名义，去查港建集团的底层供应链。王大路手下整合的那些本地商会车队，以前多多少少沾点江湖习气。真要拿放大镜去查，总能挑出几根骨头。
韩志明紧接著开口。
“我同意博远同志的意见。企业做大了，內部管理容易脱节。组织部这边也有个提议。”
韩志明翻开工作手册。
“为了加强省属重点国企的党的领导，防范廉政风险。组织部擬联合省纪委，向营业额超过百亿的省属国企，派驻党建工作指导组。实行交叉监督。”
韩志明看向祁同伟。
“祁省长分管的港建集团，资產体量全省第一，理应作为首批派驻对象。指导组不仅管党建，也要对重大財务开支和人事任免进行列席监督。”
政法委查外围，组织部卡內部。郭正明的左膀右臂配合默契，直接將矛头对准了祁同伟的命门。
郭正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的浮叶。
“博远同志和志明同志的提议，切中时弊。”
郭正明定下基调。
“东海的经济盘子在扩大，监管必须跟上。不能让个別企业成为法外之地，也不能让资本无序扩张，衝击了正常的市场秩序。省政府完全支持这两项决议。”
三名常委联手发力，攻势凌厉。会议室內的空气变得滯重。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没有表態。他端起保温杯喝水，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手里转著一支红蓝铅笔。
铅笔在指间翻转，停住。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將手边准备好的反驳材料，推到了一旁。
“博远同志和志明同志的提议，非常及时。”
祁同伟的声音平缓，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很远。
郭正明端茶的手停顿了半秒。梁博远也眯起了眼睛。祁同伟的退让，超出了他们的预案。
“港建集团体量庞大，每天的资金流水数以十亿计。確实需要更高层级的监督介入。”
祁同伟拿起钢笔，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我完全赞同派驻党建工作指导组。港建集团將腾出专门的办公区域，全力配合韩部长派来的同志查帐、列席会议。”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