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代省长另起炉灶

    外商的抗议信堆在桌上。
    五份带有跨国公司抬头的公函並排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內容一致：针对东海港物流瘫痪导致的船期延误，提出高额违约索赔。
    郭正明靠在真皮椅背上。
    韩志明站在一旁，把周为民从医院直接叫到了省府。
    周为民手背上还贴著打过点滴的医用胶布，站在办公桌前，头埋得很低。
    “周组长，省委派指导组去港建集团，是为了规范內控。”
    郭正明开口，语调毫无起伏。
    “数据接口的预算迟迟不批，港口的重卡识別不了通行码。外资货轮在泊位上空转。一天两百万美金的滯港费，这笔帐省府拿什么出？”
    周为民额角全是细汗。
    “郭省长，那份预算申请的附件里，捆绑了海关数据併网保密协议。”周为民为自己辩解，“只要我在上面签了字，港建集团的数据接口就会向没有资质的民营企业开放。万一有一条进出口数据泄露，签批人就是窃取国家商业机密的共犯。这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郭正明拿过那份预算报告的复印件。
    白纸黑字。
    “他把刀柄递给你，你就连刀都不敢接了？”韩志明发话，“组织部让你下去挑大樑，不是让你去当摆设的。”
    周为民双腿站得笔直。
    “韩部长，除了保密协议。还有外资利息结算担保函，平山毒地的环境连带责任书。”
    周为民声音乾涩。
    “港建集团的每一笔开支，法务部都做足了穿透审查。签字等於把所有法律风险揽到自己身上。我一个搞党建的，不懂企业法，这字真不敢落笔。”
    郭正明手指轻敲桌面。
    他看懂了。
    祁同伟把微观商业规则玩到了极致，用合法的流程，织成一张布满倒刺的网。
    指导组拿到了最高审批权，也同时接过了最高定罪权。
    “指导组的权限调整。”郭正明把预算报告扔回桌上。“从今天起，只负责党风廉政的日常监督。財务和工程的签批权，还给港建集团。”
    周为民如获大赦，快步退出办公室。
    半小时后，省委副书记梁博远推门入內，在客座沙发上落座。
    “老郭，指导组名存实亡了。”梁博远端起秘书刚泡好的茶。
    “祁同伟在港建集团经营了这么久，那是个水泼不进的铁桶。”
    郭正明摘下半框眼镜，拿细绒布擦拭镜片。
    “我们在微观商业操作上，不是他的对手。他极度冷静，擅长把政治衝突转化为法律程序。拿行政命令压他，他用合同责任反制。”
    “不能在对方画好的圈子里打转。”
    韩志明从公文包里拿出隨身携带的人事名册，推向茶几中央。
    “行政和人事，才是我们现阶段的优势。”
    郭正明戴上眼镜，查阅名册。
    “这半个月，组织部借著省委的常规干部轮岗，在下面十三个地市进行了一次换血。”韩志明点著名册上的几行字，“除了平山的赵长峰、临海的胡跃进。安丘市、东港市、白云市的一把手，全部换成了京城部委掛职下来的技术官僚。”
    “这些空降干部理论水平高，不沾东海本土的因果。”韩志明给出评价，“他们执行省府的宏观指令，绝不打折扣。”
    “政法委这边也做了配套。”梁博远接话，“这几个重点地市的公安局长和法院院长，全部实行了异地调任。王兴在省公安厅的指令，下达到这些市县，必须经过市委政法委的二次核准。”
    基层的底盘，被彻底重塑。
    郭正明手里的筹码急剧增加。
    他不再是初到东海时那个政令出不了省府的代省长。
    他现在拥有了直接调动地市资源的实权。
    “祁同伟掌控港口和金融。但他需要地市的土地、环保指標和路网来配合。”
    郭正明十指交叉。
    “我们在宏观上把这些地市切割出来，打造独立於港建集团的第二套经济体系。”
    周末。东海市气温骤降，化雪的寒风钻进四號院的砖缝。
    陈阳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叠平山铝矿的债务剥离文件。
    她穿著素色羊毛裙，外罩一件驼色开衫，低头翻阅合同附件。
    祁同伟穿著一件半旧的深灰毛衣，从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素麵，搁在木质餐桌上。
    风纪扣解开的祁同伟，退去了省府大楼里的压迫感。
    他拉开椅子，拿筷子把麵条拌匀。
    “面好了。”祁同伟走过去，把陈阳手里的文件抽走，“周末不看公文。”
    陈阳站起身，走向餐桌。
    “平山矿业的交割手续做得很乾净。”陈阳拿起筷子，“赵长峰想在附件里塞几个不良资產包，被法务部打回去了。税务切割得明明白白。”
    “他急著甩包袱，顾不上细究。”祁同伟吃麵速度不快，咀嚼很细。
    “空降下来的这批干部，做派高度一致。”陈阳给出法律视角的分析，“重宏观，轻细节。他们急於落实郭正明的规划，在招投標和土地流转上，习惯用会议纪要代替法定程序。合同条款里漏洞百出。”
    “这就是缺口。”祁同伟咽下食物。
    高育良推门进院。
    冷风灌进门廊。
    祁同伟放下筷子，去拿乾净的瓷杯倒热茶。
    高育良在餐桌旁坐下，接过茶杯。
    “韩志明最近在组织部动作频频。一口气换了五个地市的班子。”
    “换人是为了办事。”祁同伟回道。
    “郭正明调整战术了。”高育良握著茶杯，暖手。“他把省政府的专项资金全部拆分，越过港建集团，直接下拨给这五个地市。他要在安丘、东港这几个地方，搞市县独立產业园。用部委的壳，借省里的钱，养他自己的势力。”
    “另起炉灶。”祁同伟端起茶杯。
    “你把控著城商行和建材交易中心，他绕不开你这道关。”
    “他不打算绕。”祁同伟声线平稳。“他拉来了外省的股份制银行和建筑公司。华通建工在临海吃过亏，但他还能拉来第二家、第三家。有利润保底，资本逐利而来。”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
    “让他建。东海的盘子大，他要建独立產业园，是给东海增加固定资產。肉烂在锅里，最终都得併入东海的经济版图。”
    高育良看著祁同伟。
    “不爭一城一池。”祁同伟看著门外的枯树。“他用行政命令堆起来的產业园，没有底层的物流支撑，没有港口的通关配合，全是一个个死结。先让他贏几小局。”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王大路拿著两份报表，压著火气匯报。
    “祁省长，安丘市和东港市把咱们港建的货运中转网点给封了。理由是违规占道经营。”
    王大路把报表拍在桌上。
    “他们把网点的使用权，直接批给了京城来的一家物流公司。”
    祁同伟在文件上签字，没抬头。
    “撤出来。”
    “撤？”王大路急了，“那咱们在北线的货运网络就断了。这等於是把市场拱手让人。”
    “京城的物流公司在东海没有根基。他们接盘，得重新铺设分拨中心。”
    祁同伟签完字，把文件递给王大路。
    “让他们去铺。等他们把重资產投进去，铺好了摊子，发现安丘和东港的货根本出不了东海海关。他们自然会来找港建集团合作。”
    放水养鱼，借力打力。
    下午两点半，省委一號会议室。
    议题是关於全省產业园区升级与放权决议。
    郭正明拿出一份长篇纲领，要求打破资源过度集中，赋予地市更多的经济自主权和审批权。
    梁博远和韩志明在发言环节全力支持。
    高育良坐在主位，端著保温杯，不置可否。
    祁同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横线。
    “既然放权，责任就要对等。”
    祁同伟发言，声音传遍会场。
    “地方上马重大项目，资金使用必须接受省审计厅的年度穿透审计。出了烂帐，地方一把手负连带赔偿责任。”
    郭正明同意。
    他坚信空降干部的清廉，不怕查。
    交锋在无声中结束。
    新的博弈框架在会议桌上成型。
    东海的权力版图被划分为两大阵营，一场基於宏观调控与微观规则的全面战爭，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