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雪下得没有预兆。
初冬的第一场雪往往落地即化。
但这场的雪粒子极其绵密。
砸在柏油路面上,很快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一辆黑色帕萨特碾过长街的积雪,稳稳停在四號院门前。
祁同伟推开车门。
他穿著那件常年不变的深蓝色行政夹克,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皮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推开院门。
正屋里亮著暖黄的光。
陈阳坐在客厅的实木长桌前。
鼻樑上架著一副防蓝光眼镜。
手边摊开著几份平山铝矿的併购合同副本。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羊毛开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脑后。
“平山的合同收尾了?”
祁同伟脱下外套,掛在门边的实木衣架上。
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旧毛衣。
“商业条款是做平了,但法律风险还在。”
陈阳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其中一页纸上画了个圈。
“铝矿和供电网的经营权剥离,按照现行税法,涉及两笔大额的资產转移税。平山市財政局在附件里用了一套很模糊的兜底条款。”
“这叫程序瑕疵。”
“一旦上级监管部门介入,隨时能以偷逃税款的名义,把这份协议叫停。”
祁同伟走到长桌旁。
目光落在那处被圈出的条款上。
“赵长峰签字的时候,留了后门。”
“不仅是后门,这是个隨时能引爆的法律炸弹。”
陈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郭正明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不会甘心。合同上的这点瑕疵,就是他反扑的支点。”
“我建议法务部明天一早重新递交一份补充税务申报文件,把这个漏洞堵死。”
祁同伟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砂锅里燉著排骨藕汤。
他掀开锅盖,水汽夹杂著肉香扑面而来。
拿汤勺搅了搅底,火候正好。
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高育良推门走入。
身上披著一件厚实的黑呢子大衣,肩头落了一层白雪。
手里端著那个常年不离身的掉漆保温杯。
“老师,外头风大。”
祁同伟走出厨房,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高育良在太师椅上落座,没有去接茶。
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泡得浓郁的红茶。
热气在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高育良把杯盖慢慢扣上,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他透过镜片上的薄雾看向祁同伟。
“平山那一局,你把郭正明逼到了死角,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给他留。京城那边的反弹,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祁同伟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神色平静。
“郭正明这两天一直没动静,是在等京城的准信?”
“不是等准信,是在整合资源。”
高育良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梁博远和韩志明,现在已经彻底和他绑在了一辆战车上。政法、组织、行政,这三条线在省委大院里重新完成了合流。”
“东海的权力平衡,被打破了。”
祁同伟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郭正明是带任务下来的。”
高育良看著桌面。
“京城部委看重的是东海的资源配置效率,他们认为港建集团的盘子太大,形成了地方垄断。”
“郭正明之前单打独斗吃不开,现在他有了梁博远和韩志明做羽翼,等於拿到了在东海全面开战的通行证。”
“他准备怎么打?”祁同伟端起水杯。
“北线开局。”
高育良给出判断。
“平山化工重组的盘子,他要重新抢回去。”
“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讲什么地方规则。他要用绝对的资本体量和行政级別,碾压港建集团。”
同一时间。
省政府大楼,代省长办公室內。
暖风机持续低频运作,驱散了窗外的苦寒。
郭正明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半框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他站在那张巨大的东海全域產业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根实木指挥棒。
梁博远和韩志明分坐在会客区的皮质沙发上。
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放著三杯美式咖啡。
“前阶段的工作,我们在战术上存在盲区。”
郭正明转过身,直面两人。
“东海的经济盘子,结构性矛盾极其突出。”
“港建集团不仅垄断了物流,还把手伸向了上游的能源和化工。这种资源配置效率,严重阻碍了市场化改革的进程。”
梁博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祁同伟精通法律和商业规则。我们在微观操作上容易被他牵著鼻子走。要破局,就必须跳出他设定的框架。”
“所以,我们要引入足以打破框架的力量。”
郭正明拿出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件,平推向茶几中央。
文件抬头,印著四个加粗的黑体字:中能化工。
“两百亿的重组资金。”
郭正明的指尖在文件上点了两下。
“京城方面已经全盘通过了中能化工进驻平山的战略方案。这不仅是一笔投资,这是一项带有国家战略光环的宏观调控指令。”
韩志明翻开文件扫了两眼。
“央企进场,级別对等。”
“祁同伟再想用地方上的那些环保指標和金融槓桿去设卡,就是对抗国家战略。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这就是我们的北线战略。”
郭正明用指挥棒点在地图上平山市的位置。
“拿平山化工开刀。”
“用中能化工的央企资源,把港建集团从北线枢纽彻底剥离出去。切断他们向工业上游延伸的链条。”
“政法委这边全力配合。”梁博远放下咖啡杯。
“平山的企业重组,必然涉及到资產清算和人员分流。只要出现任何阻挠重组的商业行为,政法系统將以扰乱市场秩序的名义直接介入。”
“我保证,王兴的特警支队连平山市的地界都进不去。”
韩志明合上文件,拿出隨身携带的人事日誌。
“组织部的手续已经办完了。”
“为了配合这次北线战略,赵长峰同志將正式出任平山市委书记,全面接管平山的党政大权。”
“原来平山市那一套和港建集团有牵连的班子,明早之前全部调离核心岗位。”
郭正明满意地点头。
三驾马车,正式发车。
一场针对港建集团的围猎,在东海的风雪中拉开大网。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气温降至冰点。
平山市委大楼前,赵长峰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里走下来。
他穿著一件短款的深色羽绒服。
“赵书记,市委办的同志们都在会议室等您。”
平山市委秘书长小心翼翼地迎上前。
“不开会了。”赵长峰一边走一边下达指令。
“把平山市化工园区及周边两公里的土地规划图送到我办公室。”
“通知市环保局、安监局、规自局的一把手,十分钟后开现场办公会。”
秘书长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著去办。
十分钟后。
赵长峰坐在办公桌前,看著铺开的规划图。
他的目光锁定在平山化工园区南侧的一大片用地上。
那里標註著“东海港建集团平山海铁联运编组站”。
“这块地,距离化工园区的直线距离是多少?”赵长峰头也不抬地问规自局长。
“报告赵书记,直线距离不足八百米。”
“按国家安监总局下发的《危险化学品企业周边安全防护距离標准》,特大型化工园区边缘与大型物流集散中心的隔离带,最低標准是一千五百米。”
赵长峰拿出一支红笔。
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刺眼的红线,直接切掉了港建集团编组站南侧將近两百亩的核心用地。
“国家標准是铁律,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赵长峰把笔扔在图纸上。
“立刻起草行政指令。”
“以消除重大安全隱患为由,对这片违规用地下达封停通知。责令港建集团施工队即日撤出,土地由市府重新收储。”
安监局长面露难色。
“赵书记,这块地是省府重点工程的配套用地,祁省长亲自批的。我们市里直接贴封条,这……”
“我是平山市委书记,平山的安全我负责!”
赵长峰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
“天大的背景,也大不过安全红线。按国家標准办!出了事我担著!”
当天下午。
平山市联合执法大队开进港建集团的编组站工地。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迅速拉起。
几十台正在进行土方作业的挖掘机被强行贴上封条。
消息传回东海市。
港建集团总部大厦內,王大路捏著一份被退回来的施工许可复印件,急匆匆推开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
“祁省长,平山那边动手了。”
王大路把文件按在办公桌上,额头上渗出细汗。
“赵长峰一上任,直接砍了咱们编组站两百亩的地。那是调度枢纽的核心区。”
“没那块地,中原省过来的煤炭列车连个调头的空间都没有。北线物流等於被掐断了一半。”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正在审批一份关於自贸区申报的金融数据匯总。手里的碳素笔在报表上平稳地划过,写下一个清晰的“阅”字。
听到王大路的匯报,他没有抬头,写字的节奏也没有乱半分。
“理由是什么?”
祁同伟將审批完的文件放进左侧的文件筐。
“安全距离不足。拿国家安监总局的標准压咱们。”
王大路压著火气。
“他们这就是明抢。中能化工的考察团明天就到平山,郭正明这是要拿咱们的编组站给央企腾地方当投名状!”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的全省交通沙盘旁。
低头看著平山市的坐標。
陈阳正好来送一份企业併购的法律意见书,她站在一旁,听完了整个过程。
“行政强制措施,必须具备法理基础。”陈阳开口。
“他们以安全距离为由封地,程序上无懈可击。如果我们强行復工,就是抗法,梁博远的政法委会立刻介入抓人。”
“但从合同法角度看,土地是政府掛牌出让的,现在单方面收回,政府存在缔约过失责任。”
“我们可以向省高院申请行政复议,要求他们出具详尽的土壤和环境安全评估报告,拖长他们的行政周期。”
祁同伟转过头,看著沙盘。
双手揣在深蓝夹克的口袋里。
“行政复议耗时太长,郭正明等不起。”祁同伟的声音平缓。
“他会用省府令强行中止复议。”
“祁省长,那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地被收走?”王大路急了。
“地给他们。”祁同伟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什么?”王大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不爭一城一池。”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纸,拔出钢笔。
“赵长峰要按国家標准办,我们就全力配合。让他把封条贴得结结实实。”
祁同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不过,配合归配合,程序上的留痕不能少。”
祁同伟把写好的信笺递给陈阳。
“陈律师,用港建集团法务部的名义,给平山市委发一份正式的公函。”
陈阳接过信笺,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目光微顿。
信笺上只写著一句极其平实的话:
鑑於该地块紧邻老化工厂歷史排污区,疑似存在深层土壤重金属污染风险。我司同意退地,请平山市府在接收后,依法进行环境修復。
祁同伟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先让对手贏小局。”祁同伟把茶杯搁下。
“等他把这块地接过去,等中能化工的两百亿砸下来,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抱回去的不是一块肥肉。”
他看著杯底舒展的茶叶。
“而是一个隨时能把平山財政炸得粉碎的深水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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